节目录制前一周,编导让我拍一段预热短视频。
“简单介绍一下自己,说说您的故事,一两分钟就行。”编导在电话里说,“我们发在节目官方账号上,预热一下。”
我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背后是写满公式的白板。同事举着手机,我对着镜头:
“大家好,我是李明哲,清华计算机系博士。我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算法优化。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其实很简单——我想让机器更懂人,因为有时候,人反而不太懂人。”
视频最后,我笑了笑:“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依然被安排坐在小孩那桌。但没关系,小孩那桌也有小孩那桌的视角。1月15日晚八点,《开讲啦》,我们聊聊视角的问题。”
视频发出去时,我没太在意。
直到三小时后,师弟冲进实验室,举着手机大喊:“师兄!你上热搜了!”
博士坐小孩那桌#的话题,在微博热搜榜上一路飙升,短短两小时冲到了第一。
点开话题,第一条就是我那个短视频,转发已经超过十万。
评论区炸了:
“二十八岁博士坐小孩那桌????这什么魔幻现实?”
“我二十五岁硕士,过年也被安排坐小孩桌,我当场离席了。”
“只有我注意到这位小哥哥颜值很高吗?白大褂+金丝眼镜,智商碾压+颜值暴击!”
“清华博士!全国百篇优博!坐小孩桌!这家人怎么想的?”
“姐妹们,重点难道不是他说‘小孩那桌也有小孩那桌的视角’吗?这是什么神仙心态!”
“我查了这位大佬的论文,发表在国际顶会,引用已经过百了。真正的大神,居然被这样对待……”
“已关注,坐等《开讲啦》!”
我的微博粉丝从三位数暴涨到五十万。私信箱爆满,有鼓励的,有倾诉类似经历的,有学术请教,还有……表白信。
家族群又疯了。
这次是另一种疯法。
二姑:“明哲啊,那个节目能不能让你堂哥也去露个脸?他公司正好需要宣传……”
大伯:“明哲,热搜这个事,要不要四爷爷出面说几句?咱们家族团结友爱,可别让人误会了。”
堂姐李薇:“误会什么?本来就是事实。明哲没编造,咱们家什么德行自己清楚。”
二姑:“李薇你怎么说话呢!”
李薇:“我说实话。明哲上电视是好事,你们别又想占便宜又要面子。”
我关了群消息。
手机震动,是我妈。
“明哲,”我妈声音小心翼翼,“电视上那个,是真的啊?”
“嗯,下周三录制,周六晚上播。”我说,“你和爸要来现场吗?编导给我留了票。”
“去!去去去!”我妈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我儿子上电视,妈肯定去!”
然后她压低声音:“你二姑她们……也想去,让我问问……”
“票没了。”我平静地说,“就两张,给你和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哲,”我妈轻声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妈,我真没生气。我只是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我浪费情绪。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录制当天,我提前两小时到央视演播厅。
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给我上妆一边笑:“李博士,您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化。您知道吗,我们节目组群里都在传您那个视频,好几个编导说您是‘学术圈颜值担当’。”
我有点不好意思:“过奖了。”
“真的!”化妆师说,“而且您那个‘小孩桌’的故事,真的引起好多共鸣。今天现场观众里,有好几个都是博士硕士,说有过类似经历。”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和一个月前家族聚会时一样打扮,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还在期待被看见。
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被更多人,更重要的人。
“李博士,准备好了吗?”编导探头进来,“观众入场了,五分钟后开场。”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演播厅灯光璀璨。三百名观众坐满了席位,我一眼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父母。我妈紧张地攥着包,我爸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主持人撒贝宁走上台,熟悉的开场白后,他转向我:
“今天这位青年科学家,有点特别。他二十八岁,清华博士,入选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但就在一个月前,他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在家族聚会上,依然被安排坐在——小孩那桌。”
观众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撒贝宁:“让我们欢迎——李明哲博士!”
掌声雷动。我走上台,和撒贝宁握手,在沙发上坐下。
“明哲,我们先聊聊这个‘小孩桌’。”撒贝宁开门见山,“当时什么感受?”
我笑了笑:“其实坐下的那一刻,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小孩桌?是因为我没结婚?因为我还没赚大钱?还是因为,在家人眼里,我永远是需要被安排、被定义的那个孩子?”
观众安静下来。
“然后我做了个实验。”我继续说,“我把我的博士论文递给我八岁的侄子,问他第三章的算法问题。我想看看,如果你们把我当小孩,那我用小孩的方式交流,会怎么样。”
撒贝宁挑眉:“结果呢?”
“结果就是,那顿饭我请了,五千八。”我说,“然后我走出来,告诉自己:李明哲,从今天起,你坐哪桌,你自己决定。”
掌声再次响起,更热烈了。
访谈进行了四十分钟。我讲了我的研究,讲人工智能如何让生活更美好,讲我为什么选择教职而不是高薪企业,讲我想培养什么样的学生。
最后,撒贝宁问:“明哲,如果现在让你对家族里那些曾经看轻你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我看着镜头,想了想:
“我会说:谢谢。”
观众席一阵骚动。
“谢谢你们让我坐小孩那桌。”我缓缓说道,“因为坐在那里,我看到了孩子们最干净的眼睛。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博士就高看你,也不会因为你赚得少就低看你。他们只看你对他们好不好,陪不陪他们玩。”
“所以现在,我在清华带本科生,我经常请他们吃饭,坐在他们中间。我告诉他们:别怕坐在小孩那桌,因为总有一天,你会站起来,走到属于你的位置。而这一路,最重要的是——你别真把自己当小孩。”
录制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
我妈在台下哭成泪人,我爸眼睛也红了。
回到后台,编导激动地握着我的手:“李博士,太精彩了!这一段播出效果肯定爆炸!”
这时,工作人员拿着一大束花进来:“李博士,有观众送给您的。”
我接过花,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
“明哲博士,我也是二十八岁博士,去年过年依然坐小孩那桌。看完今天的录制,我决定下周就回国,接受中科院的offer。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一个在小孩桌待了太久的同龄人”
我握着那张卡片,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我的不妥协,真的能照亮别人的路。
走出央视大楼时,天已经黑了。父母在门口等我,欲言又止。
“爸,妈,”我主动开口,“饿了吧?我带你们去吃饭。”
“诶,好,好。”我妈连连点头。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等菜时,我爸终于开口:
“明哲,那个节目……爸看了,你讲得很好。”
“嗯。”
“爸以前……对你要求太严了。”我爸声音很低,“总怕你骄傲,总拿别人跟你比,总觉得还不够好。是爸错了。”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我去奥数班,冬天那么冷,他把大衣脱下来裹住我。
“爸,”我说,“你没做错。没有你的严格要求,我走不到今天。只是……我已经长大了,你得学会放手,相信我能走好自己的路。”
我爸重重点头,眼圈红了。
菜上来了,我们安静地吃饭。快吃完时,我爸突然说:
“下个月你奶奶八十大寿,你……回来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回。”我说,“但我要坐主桌。你和妈旁边。”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坐主桌!谁不让你坐,爸跟他急!”
离开时,我在餐厅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姑。
她站在寒风中,搓着手,看到我出来,尴尬地笑了笑。
“明哲……那个,我正好路过……”
“二姑,”我平静地说,“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她支支吾吾,“就是,你堂哥那个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你看能不能……”
“不能。”我说得很干脆。
二姑脸色一僵。
“二姑,”我看着她,“二十八年来,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还是为了你儿子的事。你觉得,我该帮吗?”
“我……”
“我不会帮。”我说,“但如果你是以我二姑的身份,想请我吃顿饭,聊聊家常,我随时有空。”
二姑呆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天冷,早点回去吧。”我点点头,和父母一起走向停车场。
走出去十几米,我听见二姑在身后喊:
“明哲!下周末……来二姑家吃饭吧!二姑给你炖鸡汤!”
我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
雪花飘下来了,北京的第一场雪。
我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妈挽住我的胳膊,轻声说:“儿子,你长大了。”
“嗯。”我笑了,“早就长大了,是你们才发现。”
手机震动,是《开讲啦》编导发来的消息:
“李博士,节目预告片上线一小时,播放量破百万。您又上热搜了。”#别真把自己当小孩#
这一次,话题后面跟着的不再是问号,而是句号。
奶奶八十大寿那天,我提前两小时就到了酒店。
不是因为我积极,而是因为我妈凌晨五点就打电话催:“明哲,早点来!你爸说今天必须让你坐主桌,可不能迟到!”
我无奈:“妈,寿宴中午十二点才开始。”
“早点来帮忙嘛!”我妈语气里透着兴奋,“你四爷爷、大伯、三叔他们都提前来了,说是有事商量。”
我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果然,一到酒店包厢,一屋子亲戚齐刷刷看过来。四爷爷坐在主位,朝我招手:
“明哲,来,坐四爷爷旁边!”
包厢里有两张大圆桌,主桌明显是给长辈和贵客的,另一桌……还是小孩桌,已经摆上了卡通餐具。
我面不改色,走到四爷爷右手边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traditionally是给家族里最有出息的晚辈的。
大伯脸色有点僵,但没说话。二姑撇了撇嘴,被身边的堂姐李薇拽了下衣角。
“今天叫大家早点来,”四爷爷清了清嗓子,“是商量个事。明哲现在出息了,上了电视,给咱们老李家长脸了。我寻思着,族谱是不是该续一续,把明哲这一支单开一页,好好写写。”
满座皆惊。
在家族传统里,族谱单开一页是大事,通常只有开枝散叶、功名显赫的支系才有这待遇。我爷爷那辈都没单开,四爷爷这是要把我抬到多高的位置?
“四叔,这……是不是太急了?”大伯小心地说,“明哲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急什么?”四爷爷眼睛一瞪,“二十八岁的清华教授,全国上电视,这还不够?你二十八岁在干嘛?还在厂里当学徒呢!”
大伯顿时不说话了。
“我觉得四爷爷说得对。”堂姐李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明哲是咱们李家几十年来最有出息的,该在族谱上记一笔。以后小辈们看了,也有个榜样。”
二姑狠狠瞪了李薇一眼,李薇假装没看见。
“我也同意。”三叔难得地表态,“明哲那节目我看了,讲得真好。我单位领导都知道了,说我有这么个侄子,了不得。”
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变。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陆续开口:
“是是是,明哲了不起。”
“该记,该记。”
“四叔考虑得周到。”
我安静地坐着,一句话没说。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谦虚,显得虚伪;赞同,显得狂妄。
四爷爷看向我:“明哲,你的意思呢?”
我这才开口:“四爷爷,族谱的事,您和长辈们定就好。我只想说,不管记不记族谱,我都是李家的子孙,该尽的责任我会尽,该做的事我会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尊重长辈,又表明态度——我不贪图虚名,但该有的尊重,你们得给。
四爷爷满意地点头:“好孩子,宠辱不惊,是成大事的料。”
正说着,包厢门开了,奶奶坐着轮椅被推进来。老人家今天穿着大红绸缎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很好。
“奶奶!”我连忙起身迎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