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到的时候秦鸢已经在望风亭内喝起了茶。
石桌上摆放着她平日里最喜爱的点心和茶水，其余人都站在亭外的烈日下。
周皇后眼眸微眯，目光在秦鸢那张过于出挑的脸上流转片刻，死死掐住掌心才露出个和善的笑容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向望风亭。
众人起身行礼，秦鸢也浅蹲了一下。
周皇后抬了下手，径直入了凉亭。
“都免礼吧，今日日头毒辣，各位妹妹们可不要晒晕过去了才好。”
话虽是这么说，却半点没有让众人进凉亭的意思，而是看向秦鸢。
“贵妃叫人请本宫来可是有何要紧事？若是后宫寻常事，贵妃如往常一般自行做主便可。”
柳月瑶一听连皇后都不敢管贵妃当即慌了神，直挺挺跪在地上，膝盖砸出闷响，疼得牙关都在打颤。
“禀皇后娘娘，是宋宝林不小心冲撞了嫔妾，嫔妾只是依宫规让宋宝林在此罚跪罢了，是贵妃娘娘……”
说到这里，柳月瑶感觉一道不冷不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是贵妃娘娘说嫔妾这样不合规矩，非要请皇后娘娘过来，嫔妾请皇后娘娘为嫔妾做主，嫔妾依宫规处罚宋宝林，究竟有无对错！”
她双手叠在额头缓缓一拜，全然没注意到周皇后微冷的眸色。
这里发生了什么周时薇早已从来传话的宫人口中知晓，可她就是不想管，只想来走个过场。
后宫斗成什么样和她有什么关系？反正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再乱也是秦鸢张扬跋扈导致的，她也是被秦鸢压一头的受害者。
堂堂皇后被贵妃压一头，说起来别人还会为她感到唏嘘。
柳月瑶这个蠢货却非得让她做主，她做什么主？直接站在她那边跟秦鸢对着干吗？
她只想在后座上看着她们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再坐收渔利罢了。
可话既然落到了她头上，周皇后就不能不管，不然有失皇后威严。
当即说了句含糊其辞的话，“柳美人也只是过于看重规矩了。”
秦鸢故作不解，目光不自觉瞟向石桌上摆放的糕点，“那宋宝林仅因不慎冲撞了柳美人就被罚跪在烈日之下，的确是有皇后娘娘的授意了？”
周时薇面上依旧挂着笑，不疾不徐道：“不论是不是本宫授意，柳美人都是为了后宫……”
秦鸢打断她。
“如此说来，岂不是人人都能借着皇后娘娘的名头因为一点小错责罚嫔妃和婢女？这样的话，那些刚进宫的低位妃嫔日子就苦了。传出去，前朝和民间又该如何议论皇后娘娘如此没有容人之量？一点小错就要罚如此之重，皇后娘娘贤德的美名岂不受损？”
秦鸢越说，周时薇脸上的笑容就越僵。
她本不过问后宫争斗，秦鸢这次却偏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不管，后宫将来谁都能打着她的旗号招摇生事，若是管……
周时薇只能拿出独属于皇后的大度来，“本宫想，柳美人今日也是一时情急，想着后宫应当尊卑有度，这才……贵妃也不必如此抓着不放。”
她叹了口气，给人一种有心无力的错觉。
“一番好心便让宋宝林受如此罪过？”秦鸢的声音再次盖过她。
见周时薇怔住，秦鸢又笑着主动给周时薇找了个台阶下，“臣妾想觉得皇后娘娘定然是因着秋猎的事过于劳累，无心管理后宫，才会让柳美人有机会借着皇后的名头在这后宫如此嚣张跋扈。”
周时薇看看秦鸢，又看看仍旧跪在地上的柳月瑶，神色复杂。
究竟是谁嚣张跋扈……
“既然如此，臣妾现在就去向陛下提议将这管理六宫之权暂且移交给旁人如何？如此这般既能为娘娘减轻负担，又能杜绝此等事情再度发生，一举两得。”
不待周时薇回答，秦鸢就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转身在云珠的搀扶下上了玉辇，“去紫宸殿。”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那架势甚至比她的皇后仪仗更甚。
周皇后僵在原地，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随即又扯出个笑容看向亭下站着的几人，语气柔和，“去给宋宝林请位太医瞧瞧，好好的人若是跪伤了身子，将来可如何伺候陛下？”
随后又看向在太阳底下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的柳月瑶。
“至于柳美人，昨日的腿伤还没好今日又在这烈阳下跪了这么久，也请太医一并瞧瞧，在宫中好好歇息几日。”
那目光和语气分明是温和的，柳月瑶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犹如一条阴冷的毒蛇缠上脊背，在自己颈间吐着信子，她浑身僵直，“是，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周皇后又看了眼梁淑妃，最终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去了。
秦鸢说去就去。
在得知紫宸殿内没有大臣后，秦鸢甚至没让人通传，直接入了内殿。
萧景聿正伏在案上处理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就知道是秦鸢，“怎的不让人通传就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秦鸢，眸底浮现细碎笑意，毫无责怪意味地轻斥了句，“没规矩。”
秦鸢当即停住了脚步，“那臣妾这就出去，让高永禄通传了再进来。”
见她真的转身了，萧景聿连忙起身把她拉进怀里，掌心在她后颈捏了捏，“好了，朕逗你的，近些时日怎么越发较真了？昨夜不是说好不生真朕的气了吗？”
想到昨夜被逼着说不生气时的场景，秦鸢别过头去，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别扭道：“臣妾昨夜只说不生陛下罚臣妾抄宫规的气，可没说不生别的气！”
萧景聿仔细思索一番，“朕近日还做了何事？说来听听。”
秦鸢抬头下意识要把梦中的事说出来。
可对上那双含笑的黑眸后，她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从前她在萧景聿面前确实无话不说。
谁让她受了委屈，谁想给她使绊子最后却被她反将一军，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这些她都会同他说，然后他会夸她厉害，有贵妃风度。
可这件事却不同。
不说的话，他或许会因为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表面上还宠宠她。若戳破的话，她可能会命丧当场。
她虽在他面前放纵惯了，却也没忘记面前的人是帝王。
是被幽禁在冷宫中整整八年，却仍旧能在先帝驾崩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越过太后亲子登上皇位的男人。
秦鸢只好生硬地转了话题，往窗边的榻上一坐，“臣妾是来和陛下告状的！”
萧景聿将她脸上的纠结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敛了眸从身后拥住她，顺势握住她的手把玩，“嗯，你告，朕听着，看看是谁又惹朕的鸢鸢不高兴了。”
掌心的手细腻柔软，萧景聿下意识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那双沉黑的眸子一瞬不瞬从侧面注视着秦鸢的一举一动，鼻尖似有若无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秦鸢直接添油加醋地把刚才御花园里的事说了一通，重点放在都是皇后约束不力，柳月瑶才会如此猖狂上面。
最后才说：“皇后娘娘如此辛苦，臣妾建议把管理六宫之权交给淑妃吧。”
见萧景聿没回答，秦鸢又试探道：“要不……交给臣妾也是可以的，臣妾定会替陛下管理好后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