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嫁妆单“嫁妆单子拿出来。”洞房红烛才烧了半截，林氏的手已经伸到沈砚秋眼皮底下。
指缝里夹一本青布账册，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沾着陈年泥点，
一看就是从河工上随手抽的。“裴家河工亏了八百两。你的嫁妆，填上。”沈砚秋没动。
盖头还蒙着，她隔着纱看林氏的鞋尖——缎面绣花鞋，鞋帮上溅着黑亮亮的淤泥，
一股河腥味。这种泥只有汛期前的河堤上才有，踩进去**都费劲。她把盖头掀了。
林氏身后还站俩人，一个端算盘，一个抱笔墨。架势摆得明明白白：不是商量，是通知。
“娘，新婚夜就来算账？”沈砚秋从袖子里抽出嫁妆单，搁桌上，“二百两压箱银，
六十两首饰，四匹绸子。够不够填八百两的窟窿，您自己看。”林氏没看单子，翻开账册，
指着一行数字：“你进门之前，裴家没亏过。你进门之后，河工上就出了事。你说巧不巧？
”沈砚秋没接话。她把账册转了个方向，低头看了三页，手指停在“石料”那一栏。碎石料，
单价三十文一担，量三千担。这个价，连料场的碎石面子都买不着。“娘，这笔账不对。
”“怎么不对？”“我爹在沧澜河堤上管了十年闸，我十岁就帮他记料账。
碎石料从料场拉到堤上，脚钱另算，市价最贱也要四十五文一担。三十文的碎石料，
要么掺了土，要么根本没收货。”林氏脸色变了。门帘一响，裴砚走进来，一身靛蓝常服，
袖口沾着墨。他手里提一盏灯笼，看见屋里阵仗，脚步停了半拍。“娘，
这么晚了——”“你媳妇嫌咱家账做得不对。”林氏把账册一合，“裴砚，你自己听听。
”裴砚没接话。他看了沈砚秋一眼。灯影底下，沈砚秋脖子上挂一根红绳，
绳上坠个黄铜罗盘，盘面磨得锃亮，边角磕了三个豁口。裴砚的手停在半空。
“这罗盘——”“七年前在沧澜河堤上抢的。”沈砚秋把罗盘往衣领里塞了塞，
“从一个锦衣小子手里。他看水不看泥，我骂他草包。”裴砚把灯笼搁在门框上。
“那个草包，”他说，“是我。”屋里安静了两息。沈砚秋眨了眨眼，把罗盘重新掏出来，
搁桌上：“那正好。裴主事，你管河渠司几年了？”“三年。”“三年就把堤管成这样？
”沈砚秋把嫁妆单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画着水纹和等高线，每一道线旁边标着蝇头小楷。
她把单子往裴砚面前一推，“这段堤，从桩号零加三百到四加二百，十七处险工。
最险的一处在桩号一加一百，背水坡渗水，坡脚淘空半尺。明年汛期水一涨——”“必垮。
”裴砚接上。“你知道？”裴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摊开。工部标准的堤防图，
十七处用朱笔圈了。圈的位置跟沈砚秋画的一模一样。“我画了三个月。工部没人信。
”林氏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你们俩——早就认识？”“不认识。”沈砚秋说，
“就抢过一个罗盘。”“那你怎么知道堤要垮？”沈砚秋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了七年。
从十岁看到十七岁。哪段堤什么土质、什么坡度、往年水涨到哪儿，我爹教的。
他管闸管了十年，最后因为一段堤垮了，被赶出河工队。那段堤，就是桩号四加二百。
”裴砚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那段堤是工部郎中高崇督修的。”“我知道。”沈砚秋说，
“所以我嫁过来之前就想好了。这堤我得修。不为裴家，为我爹。”林氏把账册捡起来，
翻了翻，又合上：“说得好听。修堤的银子呢？你嫁妆二百两，够买几车碎石料？
”“够买三百担。先把桩号零加三百的渗水口堵上，堵住了再跟您算剩下的。”“剩下的呢？
”沈砚秋从桌上拿起笔，在嫁妆单背面写了三行字：补堤银两由沈砚秋出资。
堤上利权按出资比例分账。裴家河工内务由沈砚秋掌管。“补堤的银子我出，
堤上的利我要分，这个家我来当。”林氏转头看裴砚。裴砚把工部堤防图折好塞进袖子，
拿起桌上的罗盘掂了掂。“娘，签吧。”“你疯了？”“没疯。
”裴砚把罗盘放回沈砚秋面前，“七年前她抢我罗盘，说**包。我记了七年。
”沈砚秋挑眉：“记仇？”“记人。”裴砚说，“能一眼看出渗水口的人，我找了七年。
”林氏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行。签就签。但沈砚秋，堤要是修不好，
你那二百两嫁妆打了水漂不说，裴家这关你也过不去。”“行。”沈砚秋拿起笔，
在字据上画了押，“但我也把话说前头——桩号四加二百那段要是垮了，
第一个找您儿子算账的，是工部。”裴砚在旁边签了名。林氏抱着账册走了，
算盘和笔墨也跟着撤了。屋里只剩两个人，红烛烧到了底，烛泪淌了一桌。
沈砚秋把罗盘往裴砚面前推了推：“还你。”“你留着。”裴砚说，“明天跟我去堤上。
十七处险工，你一处一处指给我看。”“你不怕我图你裴家的银子？”“怕。
”裴砚吹灭残烛，“但更怕堤垮。”门外传来脚步声。阿诚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少爷，
裴洪大爷来了，说找您有急事——”裴砚和沈砚秋对视一眼。
裴洪进门时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比林氏那本新，封面上写着“裴家河工总账”。“弟妹，
听说你要当家？”裴洪笑着把账册搁在桌上，“那正好。河工上的账，你先看看这个。
”沈砚秋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碎石料，单价三十文，
量三千担——跟林氏那本一模一样。但底下一行小字：经手人，裴洪。签收，高崇。“弟妹，
这账你看得懂吗？”裴洪的笑挂在脸上，眼底没笑。沈砚秋把账册合上，
往桌上一放：“看得懂。碎石料三十文一担，裴洪大哥，你从中吃了多少？”裴洪的笑僵了。
2十七处第二天卯时，裴家堂屋挤了十一个人。裴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一盏茶，没喝。
身后站两个管事的，一个拿算盘，一个抱账册。林氏坐在侧首，眼底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沈砚秋进门时，裴洪笑了一声：“弟妹，听说你在嫁妆单背面画了张图？拿出来，
让我开开眼。”沈砚秋把嫁妆单放桌上，翻面。水文图三尺长一尺宽，毛边纸，
上面水纹、等高线、桩号标注工工整整，笔笔有来处。陈伯从角落里凑过来，
蹲下去看了三息，嗓子就哑了。“姑娘，你爹是不是叫沈国安？”“是。
”“这图——”陈伯的手指顺着圈线摸，“这是你爹画图的路数。外人学不来。
画险工先量土，再量水，最后画圈。圈边上标三个数，土厚、水深、坡比。
”裴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陈伯，你胳膊肘往外拐？”“老朽说句实话。”陈伯直起身，
“这图没问题。桩号一加一百那段，上个月我去看过，背水坡确实鼓了包。大爷，堤垮了，
裴家一个都跑不掉。去年上游云溪县垮了一段，死了十七个人。赔银子不说，
裴家在河工上的差事全得丢。”裴洪不说话了。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又放下。
沈砚秋把水文图转了个方向，指头戳在桩号零加三百：“这地方渗水。迎水面看不出来，
背水坡坡脚已经淘空半尺了。”手指往下滑，“零加八百，堤顶三条裂缝，最宽的那条，
能塞进一根手指。”再挪，“一加一百，背水坡鼓包，脚踩上去软的。”最后点到一加五百，
她抬眼，“石笼散了架，汛期水一冲，直接垮。”她一口气点了十二处。
桩号、土质、往年水位、出险征兆，一处没落。裴洪身后那个打算盘的管事凑过来瞄了一眼，
脸刷地白了：“大爷，这段……这段是去年高大人在的时候改的线。”“闭嘴。
”裴洪回头瞪他。林氏在旁边开了口：“就算这图是真的。补堤的银子呢？
二百两嫁妆够干什么？”“二百两够买三百担碎石料。
先把零加三百到一加一百这四段渗水口堵上。”沈砚秋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剩下的——”她把字据铺桌上，“补堤银两由我出，堤上利权按出资分账，
裴家河工内务由我掌管。签了这个，银子今天就出。”裴洪把字据拿起来看了一眼，
笑了：“好大的口气。裴家的河工，凭什么让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当家？
”“凭我知道这堤哪里会垮。”沈砚秋把水文图往他面前一推，“裴洪大哥，
你管了三年河工。十七处险工，你看出几处？”裴洪嘴张了张，没出声。“一处都没看出来，
对吧？”沈砚秋说，“你要是不服，行。你现在拿银子出来补堤，我立马回屋绣花去。
”裴洪把字据往桌上一拍：“你——”“我算过了。”沈砚秋打断他，“三百担碎石料，
加人工、脚钱、夯土，先把零加三百到一加一百堵上，二百两刚好够。后面的银子，
堤上利分下来再补。你要有更好的法子，你说。”裴洪没说。门口脚步声，裴砚走进来，
手里三张盖了工部印的空白告示。“工部批了。桩号零加三百到四加二百，
允许裴家自行补修。完工后工部验收，合格，堤上利权归裴家，分十年结清。
”他看了沈砚秋一眼，“我昨晚递的呈文。
”裴洪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你们俩——昨晚才见的？”“七年前就见过了。
”裴砚拿起笔，在字据上签了名，“我签了。娘，你呢？”林氏盯着字据看了半天，牙一咬，
也签了。裴洪甩袖走了。陈伯把水文图仔仔细细叠好还给沈砚秋，低声说了句：“姑娘，
你比你爹胆子大。他当年要是敢立这个字据，也不至于被赶走。
”沈砚秋把图收进袖子：“陈伯，我爹当年画的那张旧图，还在吗？
”陈伯左右看了一眼：“在我那儿收着。但姑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当年堤垮那段，
高大人把责任全推给了你爹。你爹走的时候，连工钱都没结清。
”沈砚秋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高崇。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裴砚走过来，把她袖子里的水文图抽出来重新铺平：“先修堤。明天开工，你带队。
”“你呢？”“我去工部要料。高崇卡着碎石料批文，我去找他。
”沈砚秋抬头看他：“你一个人去？”“怕我吃亏？”“怕你被人几句话绕进去。
”沈砚秋把水文图卷起来，“高崇能在堤垮之后把责任推给我爹，嘴上功夫差不了。
你去可以，但料单拿到手之前，什么都别签。”裴砚嘴角动了动：“你倒比我娘还像管事的。
”“我算过了。”沈砚秋把图往他怀里一拍，“你这人耳根软，得有人盯着。
”3开工开工那天下了小雨。沈砚秋站在桩号零加三百的堤段上，脚底泥又黑又黏，
踩下去**带响。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短褐，裤腿挽到膝盖，头发拿青布一裹，
跟河工队里的汉子没两样。陈伯带着十二个河工等在堤下。领头的叫赵大柱，四十来岁，
在裴家河工队干了二十年，抱着胳膊看了沈砚秋一眼。“少夫人，挖探坑是技术活。
您站堤上指方向就行，下锹的事我们来。”沈砚秋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赵叔，
你在裴家挖了二十年探坑。去年桩号一加一百的鼓包，你挖出来了没有？
”赵大柱脸色僵了僵。“没挖出来对吧？”沈砚秋拔起铁锹，“因为那个鼓包不在迎水面，
在背水坡底下。迎水面看什么都是好的。这次先挖背水坡。”她走到背水坡坡脚，
拿锹尖画了个三尺见方的框：“这儿，往下挖四尺。”赵大柱没说话，
朝身后两个年轻河工一挥手：“挖。”探坑挖到三尺半，底下出了水。浑水，带泥腥味，
往上冒得急。赵大柱趴在坑口看了一眼，脸白了：“空的，底下有洞。”沈砚秋蹲下去，
把手伸进探坑里摸了一把，抽出来时指缝里全是黑泥：“淘空的口子大概一尺见方。
”她站起来在堤上画了个圈，“从这儿往北，沿坡脚挖一排探坑，三尺一个。
挖到哪儿出水就插旗。”“插旗？”“红布条。插满旗的地方全要填碎石灌浆。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扭头朝河工喊：“听到没有？挖！”十二把铁锹同时下地。
沈砚秋在堤上盯了一个时辰，裴洪来了。骑一头骡子，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一筐碎石料。
到了堤下，裴洪翻身下骡，蹲下去抓了把料在手里搓了搓。“弟妹，你这料不行啊。
”他把碎石往地上一撒，“颗粒太碎，掺了土。这种料填进堤里，灌浆灌不实。
”沈砚秋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确实不行，碎石头里夹着黄泥块，一搓就散。“料从哪儿拉的？
”“料场啊。”裴洪拍了拍手上的土，“工部批的料场就这个成色。你要好料，行啊。
一担加十五文，我给你换精料。”沈砚秋没接话。她把那筐料翻过来看筐底，
筐底用墨笔写了个“洪”字。“裴洪大哥，这料是您自己名下料场出的吧？
”裴洪脸上那点笑没了。“我算过了。”沈砚秋拍了拍手上的灰，“料场出料分三等。
头等四十五文一担，二等四十，三等三十五。工部批给你的是头等料的价，四十五文。
你拉来的是三等料，还掺了土。中间的差价你吃了多少？”裴洪喉结动了动：“弟妹，
说话要讲证据。”“筐底写着你的‘洪’字。”沈砚秋把筐翻过来，“这筐料我不要。
赵叔——”赵大柱跑过来。“把筐扣在堤上。裴洪大哥什么时候把料换了，
咱们什么时候开工。”沈砚秋拍了拍手上的灰，“另外你去一趟料场，
把工部批的料单调出来。我要看看到底批了多少头等料。”裴洪的脸从黑变白，
从白变青：“沈砚秋，你别太过分。”“过分？”沈砚秋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裴洪大哥，
你拿三等料填堤，汛期水一涨，这段堤垮了，下游十七个村三千亩地全淹。
到时候死的人算谁的？算我的？算裴砚的？还是算你的？”堤上堤下二十几号人全听见了。
赵大柱带着两个河工把筐扣在堤坡上，拿锹把土拍了个记号：“少夫人，这筐搁这儿，
谁来了都不许动。”裴洪的骡子被牵到一边，他站在堤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骑上骡子走了。陈伯凑过来压低嗓子：“姑娘，裴洪跟高崇走得近。你这么打他的脸，
他肯定去找高崇告状。”“让他去。”沈砚秋蹲在探坑边上看着坑底冒浑水，
“他告状的速度赶不上我补堤的速度。陈伯，你帮我个忙，
把你手里那张我爹的旧图今晚拿给我。
我要把十七处险工的土厚、水深、坡比全部重新量一遍。”陈伯点头去了。
天黑时裴砚从工部回来，脸色不好。“高崇卡了料单。
”他把一张批文拍在桌上：“他说头等料不够，只给二等。二等料填渗水口，
撑不过一个汛期。”沈砚秋把批文拿起来扫了一眼，笑了：“二等料就二等料。
我有法子让二等料扛住头等的事。”“什么法子？”“加一层黏土芯墙。
”她拿笔在图上划了一道，“碎石料填外头，中间夹黏土夯芯。水渗进来先碰黏土，过不去。
造价省一半，抗渗比纯碎石料还强。”裴砚盯着图看了十息：“谁教你的？”“我爹。
他管闸那几年，年年拿二等料修头等的堤。你猜他为什么被赶走？”裴砚没猜。
“高崇要的是一等料的钱，二等料的堤。”沈砚秋把旧图叠好，“我爹不肯签字。堤垮了，
他背锅。”裴砚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明天我去趟工部库房。料单的事，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严正清。工部侍郎，高崇的师兄，俩人不对付。库房稽核归他管，
二等料的账从他手里过。”沈砚秋看他一眼：“你早该找他。”“找了。
严正清要一个理由——一个值得他得罪高崇的理由。”“什么理由？
”裴砚把那张黏土芯墙图折好，揣进怀里：“这张图。”4旧账裴洪是第三天来的。
这回没骑骡子，坐一顶小轿，后头跟四个人抬着两口大箱子。箱子往堤上一放，盖子掀开，
满满当当的碎石料。“弟妹，料我给你换了。”裴洪笑嘻嘻拍了拍箱沿，“这回总行了吧？
”沈砚秋蹲在探坑边捻了捻料，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干净：“裴洪大哥，这料比上一批还差。
”“不可能，我亲自去料场盯的。”“您盯料场的时候，是不是只看了面上那一层？
”沈砚秋拿锹尖把箱子里的料扒开——底下的碎石里掺着碎砖头、炉渣，“这料填进堤里，
水一泡就酥。您管了三年河工，这个看不出来？”裴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身后一个随从往前迈了一步，被他伸手拦住。“行。”裴洪把箱盖一合，“料的事先不说。
弟妹，我今天来，是想给你看样东西。”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纸边磨得起毛，上头盖着工部河渠司的旧印。“沈国安，河渠司管闸小吏，任期七年。
裴家河工，桩号二加五百到四加二百。”裴洪念了一遍，抬眼，“弟妹，
你爹在裴家干了七年，最后因为堤垮被赶走。这事，你嫁进来之前知道吗？
”堤上堤下十几个河工全听见了。赵大柱手里的锹停了一下。沈砚秋把锹**土里，没说话。
“你嫁进裴家，到底是来修堤的，还是来翻案的？”裴洪把那张旧纸抖了抖，
“你爹当年因为这段堤被赶出河工队。你转头嫁到裴家来——沈砚秋，你安的什么心？
”赵大柱的锹彻底放下了。陈伯从堤下跑上来，嘴里喊着“大爷，这话不能乱说”，
被裴洪一个眼神瞪回去。沈砚秋拍了拍手上的土：“裴洪大哥，你手里那张纸，
能给我看看吗？”裴洪递过来。沈砚秋接住，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笑了：“你这张纸上写着我爹管的是桩号二加五百到四加二百。可堤垮的是哪一段？
”裴洪没吭声。“桩号四加二百。这段堤在我爹管辖范围里，没错。
”沈砚秋把纸折好递还给他，“可那段堤的迎水面新培土，
是五年前高崇高大人在的时候改的线。改线的时候，我爹在哪儿？”裴洪喉结动了动。
“我爹在桩号二加五百清淤。改线的工他没参与，验收他不在场。后来堤垮了，
高崇把责任推给管闸的，我爹扛了。裴洪大哥，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裴洪把那张纸攥紧了：“你胡说。”“我没胡说。
”沈砚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四折的旧水文图。纸色发黄，边角烂了，
笔迹清清楚楚。她把图展开，手指点在桩号四加二百那段，“这是我爹留下的旧图。
四加二百这段，他标了三个字，‘高改线’。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夯不实’。
日期是五年前的四月。”陈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嗓子发哑：“这是老沈的笔迹。我认得。
”裴洪把旧图抢过去看了两眼，脸上肉抽了一下：“这图真假谁知道？”“真假工部有存档。
”裴砚的声音从堤下传上来。他走上堤，手里拿着一卷工部标准的存档图纸，
往裴洪面前一铺：“四加二百段，改线申报人，高崇。施工人，高崇。验收人，高崇。
”裴砚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管闸小吏沈国安，从头到尾没在改线文书上签过字。
”裴洪往后退了一步：“裴砚，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往外拐？”裴砚把存档图纸一卷，
“裴洪，你管了三年河工，四加二百段的账你经手过。去年碎石料你拉了多少三等料填堤，
你自己心里有数。真闹到工部，你先去大牢里蹲着。”堤上没人说话。赵大柱把锹捡起来了。
陈伯把旧图还给沈砚秋，低声说了句“收好”。裴洪把两张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到堤下回头看了一眼：“裴砚，你等着。高大人那儿，我替你递句话。”轿子走了。
沈砚秋把旧图收进怀里，蹲回探坑边继续看水。裴砚蹲在她旁边，
压低嗓子：“裴洪去找高崇了。明天工部准来人。”“来就来。
”沈砚秋拿手试了试探坑里的水，“我把堤补好，谁来了都不怕。”“还有件事。
”裴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今早收到的。高崇派人送来的。”沈砚秋接过来看了一眼。
帖子上两行字：闻裴主事新婚，携夫人来见。落款高崇，时间是后天。“鸿门宴。
”沈砚秋把帖子拍在膝上。“怕不怕？”“怕什么？”沈砚秋站起来，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我十岁就敢抢工部主事的罗盘。一个郎中，吓唬谁？”裴砚看着她扛锹下堤的背影，
把帖子收进袖子。赵大柱凑过来压低嗓子：“少爷，少夫人她爹的事——”“我知道。
”裴砚说，“七年前就知道。”赵大柱愣了：“那您还娶她？”“娶的就是她。
”裴砚把堤上探坑挨个看了一遍，“换了别人，这堤没人敢修。”沈砚秋走到堤下，
突然停住，回头喊了一声：“裴砚，你过来看看这个。”裴砚跑下去。沈砚秋蹲在堤脚，
手指着探坑边上一道新裂的缝——从坡脚往上走，三尺长，两指宽，缝里往外渗浑水。
“这条缝昨天没有。”沈砚秋站起来，脸色沉了，“有人在堤上动了手脚。
”裴砚蹲下去看了一眼裂缝，抬头往堤顶方向望。堤顶上堆着裴洪送来的那两箱料，
箱子底下土色发深，明显比周围湿。“那两箱料里掺了水。”裴砚说。“不止掺水。
”沈砚秋抓了一把箱底的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牙关咬紧，“掺了盐卤。
盐卤泡过的碎石料填进堤里，三天就酥。这段堤撑不到汛期，半个月就得塌。
”赵大柱凑过来闻了一把，脸白了：“这、这是要出人命的——”“裴洪没这个脑子。
”沈砚秋把土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他背后有人教。”裴砚站起来，
拿石子把裂缝的位置标了，转头对赵大柱说：“赵叔，今晚安排人巡堤。堤上不许离人。
”“少爷怀疑有人来破坏？”“不是怀疑。”沈砚秋接过话，“是肯定。高崇后天要见我们，
这两天堤上要是出了事，咱们连他门都进不去，直接进大牢。
”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赵叔，你带人把这两箱料原样封存，找个避雨的地方盖好。
谁都不许动——裴家的人也不行。”赵大柱点头去了。沈砚秋蹲在裂缝边上，
拿手把渗出来的浑水一点点舀干，又从怀里掏出水文图对照着看。
裴砚蹲在旁边：“你在找什么？”“找这条缝通到哪儿。”沈砚秋沿着裂缝往堤顶方向摸，
“要是跟桩号一加一百的鼓包连上了，整段堤的背水坡就是空的。补都没法补，得拆了重填。
”“拆了重填要多少银子？”“八百两。”沈砚秋抬起头，“我嫁妆不够。
”裴砚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三年俸禄，一百二十两。不多，先垫上。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你攒了三年？”“本来留着修罗盘的。”裴砚把银票塞到她手里，
“罗盘你修好了，银子省下来了。”沈砚秋把银票折好收进怀里，没说话。
她把水文图重新叠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后天去见高崇，你穿什么？”“官服。
”“别穿官服。”沈砚秋说，“穿常服。让他觉得你没底气。”裴砚挑眉：“这是为什么？
”“高崇请你，是看你怕不怕。你穿官服去，他觉得你拿工部的身份压他，他跟你硬碰硬。
你穿常服去，他觉得你心虚。”沈砚秋把铁锹递给赵大柱，往堤下走，“他越觉得你心虚，
话就说得越多。说得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多。
”裴砚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你连这个都算过？”“我爹当年跟高崇打过交道。
”沈砚秋没回头，“输在话太少。我替他赢回来。”裴砚停住脚步看了她两息，
嘴角动了动：“行。后天穿常服。”“还有，”沈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高崇那儿，
不管他说什么，别拍桌子。你一急，他就知道戳到哪儿了。我来说。”“你来说？
”“我来说。”沈砚秋把水文图往怀里一揣，“你负责记住他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漏。
”5鸿门宴高崇的宅子在城东榆林巷，门脸不大，三进院子，青砖灰瓦。乍一看平平无奇，
沈砚秋在门口下了车就看出两样东西：门槛是整块青石的，一尺高，普通人家用不起。
门房递茶用的是钧窑盏，一个盏顶裴家半月嚼谷。“这宅子比工部衙门还阔气。
”沈砚秋压低嗓子。裴砚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了边，看着像出门会友的穷书生。
他把帖子递给门房，门房进去通报的工夫，沈砚秋在门廊底下站着，眼睛扫了一圈。
檐下挂两块匾，一块“泽被乡里”，落款是工部前侍郎，另一块“功在河渠”，
落款是河渠司同僚。两块匾中间夹着一道新漆的横梁，漆色跟旧梁对不上，明显是换过的。
“这横梁上原来有字。”沈砚秋低声说。裴砚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旧梁拆下来没扔，搁在墙角了。”沈砚秋拿下巴指了指门房后面的杂物堆。
一根旧横梁靠在墙上，上面刻着“功在河渠”四个字，跟匾上的字一模一样。匾是新的，
梁是旧的。匾从梁上拓下来重做的，可旧梁上那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刮掉了。
“有人不想让人看见那行字。”沈砚秋说。门房出来请他们进去。高崇在二进院子正厅等着，
桌上摆了四碟果子一壶茶。他五十来岁，矮胖，圆脸上挂着笑，手上一枚翡翠扳指绿得晃眼。
“裴主事，新婚大喜，也不给老夫送张帖子。”高崇招呼他们坐下，亲手给裴砚倒了茶，
“听说新妇是河工上长大的？巧了，老夫也跟河工打了半辈子交道。”“高大人客气。
”沈砚秋接过话，“我爹是管闸的，小吏，跟高大人的差事没法比。
”高崇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你爹叫什么？”“沈国安。”高崇把茶壶放下，
脸上的笑没变：“沈国安。这名字耳熟。”“耳熟就对了。”沈砚秋端起茶盏，
“我爹在裴家河工上干了七年，最后因为四加二百段堤垮了被赶走。那段堤，
高大人有印象吧？”高崇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四加二百段？当年那事闹得不小。
不过老夫记得是管闸的小吏失职——沈国安是你爹？”“是我爹。”“那可得说道说道。
”高崇往椅背上一靠，“当年四加二百段改线，老夫亲自督的工。你爹管闸，汛前没清淤，
水一涨把堤泡软了才垮的。工部有存档，白纸黑字。”裴砚在椅子上坐得稳稳的，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沈砚秋看见了，那是说好的暗号——他说谎了，我记下了。
“高大人，工部存档我看过。”沈砚秋把茶盏搁下，
“四加二百段改线申报人、施工人、验收人都是高大人。管闸小吏沈国安，
从头到尾没在改线文书上签过字。存档里白纸黑字写着‘高改线’，
旁边批注‘夯不实’三个字。高大人，这三个字是谁写的？”高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响声：“那是你爹事后补的。
他为自己脱罪，在存档上动了手脚。”“高大人，工部存档是双份的。一份在河渠司，
一份在侍郎院。侍郎院那份没动过手脚，上面也有‘夯不实’三个字。
”沈砚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抄录的纸，搁在桌上，“我托人抄了一份。高大人要不要看看？
”高崇没看那张纸。他看了裴砚一眼：“裴主事，你媳妇这是来翻案的？”“高大人，
我媳妇是来修堤的。”裴砚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桩号四加二百段现在还在渗水，
不修明年汛期必垮。裴家接了这个差事，修好了，工部验收，堤上利权归裴家。修不好，
我裴砚革职查办。高大人，这差事是您批的，您忘了？
”高崇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老夫当然记得。不过裴主事，修堤的料是工部批的，
二等料。二等料填渗水口，撑不过汛期。这个你心里有数。”“有数。”沈砚秋接过话，
“所以我自己加了黏土芯墙。二等料填外面，黏土夯芯。抗渗比头等纯碎石料还强。
图纸我带来了，高大人要不要过目？”高崇没接图纸。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沈氏，
你爹当年的事，老夫念你是新妇不追究。但修堤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高大人。
”沈砚秋打断他，“我十岁在沧澜河堤上抢过工部主事的罗盘，指着他鼻子骂他草包。
高大人，您觉得我像是那种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高崇愣了一下，
转头看裴砚：“你媳妇说的工部主事——”“是我。”裴砚说，“七年前她抢了我罗盘。
七年后她嫁给我，第一件事是画了十七处险工的水文图。高大人，您觉得这桩婚事，
是我娶她，还是她挑了我？”高崇的脸沉下来了。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声音抬高了：“裴砚，老夫把话说明白。修堤的差事工部批了，但验收的人是老夫。
你们修得再好，老夫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高大人，验收是工部侍郎严大人管的。
”裴砚语气没变，“您管申报，严大人管验收。您忘了？”高崇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裴砚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裴砚，你找严正清做靠山？
你知不知道严正清跟老夫什么关系？”“知道。师兄。”“知道还去找他？
”“找的就是师兄。”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师兄管着库房稽核，二等料的账，
都从他手里过。”他搁下茶盏，指头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高大人，您批的那张二等料单子，
严大人那儿也有一份。”他抬眼看向高崇的脸。“您猜，他看没看？”高崇不笑了。
他站起来，在厅里踱了两步，停在沈砚秋面前：“沈氏，你爹当年走的时候，工钱没结清。
老夫可以补上。八百两，够不够？”沈砚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高大人，我爹的工钱，
我替他讨。但不是这么讨。”她把水文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十七处险工，
我补了四处，还有十三处没动。高大人想谈，咱们谈堤。不想谈，我回去接着补。补完了，
工部验收，严大人签字，堤上利权归裴家——您拦得住吗？”高崇盯着图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好。好得很。沈国安生了个好闺女。”他坐回去，
端起茶喝了一口，“行。老夫不拦你们修堤。但听好了——合龙那天，老夫亲自去验收。
差一寸，你们裴家全员革职，永不录用。”“行。”沈砚秋把图卷起来，“合龙那天，
高大人尽管来。”出了高宅大门，裴砚走在她左边，低声说：“他说补八百两工钱的时候，
你手在抖。”“废话，八百两银子搁谁不抖。”沈砚秋把水文图塞进袖子，手还抖着，
“但我爹的工钱不是他施舍的。他欠的，得按规矩还。”“什么规矩？
”“合龙那天你就知道了。”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高宅的门脸，“他刚才漏了一句话。
”“哪句？”“他说‘合龙那天，老夫亲自去验收’。”沈砚秋加快脚步，“合龙要用的料，
龙骨石，只有工部库房有。他卡着龙骨石不给，咱们合不了龙。
”裴砚停住脚步：“龙骨石归严正清管。”“所以他刚才慌了。”沈砚秋嘴角翘了一下，
“他以为你找严正清是为了料单。他不知道你找严正清是为了龙骨石。
”裴砚看了她一眼：“你让我找严正清的时候就想到了？”“我算过了。
”沈砚秋拍了拍袖子里的水文图，“十七处险工补完，合龙要三百块龙骨石。
工部库房有五百块，高崇卡着不批。只要严正清点头，龙骨石三天就能到堤上。
”“严正清凭什么点头？”“凭合龙那天他能亲眼看见高崇栽跟头。”沈砚秋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