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三年,深冬。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将整个京城裹成一片素白,
朱墙琉璃瓦覆着厚雪,连宫墙内的梅香都被寒气冻得淡了几分。镇国公府的西跨院,
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上几分。沈清辞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夹棉襦裙,素面朝天,鬓边无半点珠翠,
唯有指尖捏着的一支银簪,泛着细碎的冷光。那簪子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寒梅,
是十五岁那年,萧玦亲手为她戴上的。窗外的雪簌簌落下,打在枯梅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日子,他转身离去时,衣袂扫过积雪的轻响。“姑娘,
风大,关窗吧。”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进来,看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身影,
眼眶微微发红,“国公爷今日又在前厅待客,听说……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有意求娶姑娘。
”沈清辞垂眸,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点细碎的雪沫,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寒冰:“知道了。
”她是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清辞。曾是京城最耀眼的贵女,才貌双绝,家世显赫,
十五岁与当时还是靖北王世子的萧玦定亲,满城皆称天作之合。人人都道,
沈大**未来必是靖北王妃,尊荣无限。可谁也没料到,永安元年,边境战乱骤起,
北狄大举入侵,连破三城,兵临雁门关。先帝下旨,命靖王父子领兵出征,萧玦作为世子,
亲率先锋营打头阵,临行前夜,他冒雪来到镇国公府,隔着半开的院门,对她说:“清辞,
等我回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他说这话时,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坚定,
雪落在他墨色的披风上,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落雪,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失序。
她点头,红着眼眶应下:“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那一等,便是三年。三年里,
边境战报频传,有胜有负,萧玦从先锋小将,一步步杀成了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靖北将军,
战功赫赫,却也音讯渐稀。起初还有家书寄回,字字句句皆是思念与牵挂,后来,战事吃紧,
家书越来越少,直到一年前,最后一封战报传来,说靖北将军萧玦,在雁门关外追击敌军时,
误入埋伏,坠崖身亡,尸骨无存。消息传回京城,举城哗然。靖王府一夜之间白了灵堂,
先帝追封其为忠武侯,厚赏靖王府上下。而镇国公府,也第一时间解除了与靖王府的婚约,
全京城的人都在可惜沈清辞的一段良缘,终究是落了空。人人都劝她,逝者已矣,
她年华正好,家世出众,总能寻得一门好亲事。父母也日日劝说,让她放下过往,重新择婿。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她不信。她不信那个说要一辈子护着她的少年,会就这样葬身崖底,
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这三年,她守着西跨院,守着他留下的唯一一支梅簪,
推掉了所有的相亲宴,回绝了所有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任凭京中流言四起,说她死心眼,
说她守着一个死人浪费光阴,她都毫不在意。她只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归期。“姑娘,
姜茶快凉了,喝一点暖暖身子吧。”晚翠将茶碗递到她面前,轻声劝道,“天这么冷,
您总坐在窗边,会冻坏的。”沈清辞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回神。
她轻轻抿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那片荒芜的寒凉。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略显慌乱的声音:“大**!大**!
宫中来人了!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沈清辞微微蹙眉。她早已不问外事,深居简出,
与皇宫更是毫无交集,陛下为何会突然下旨宣她入宫?晚翠也慌了神:“姑娘,
这……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事?”沈清辞定了定神,将茶碗放在桌上,
缓缓起身:“备车吧,既为圣旨,不可违抗。”她换了一身素色的锦裙,略施粉黛,
鬓边只插了那支银梅簪,坐上了入宫的马车。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窗外的雪景飞速后退,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
要发生了。皇宫深处,紫宸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气。新帝萧景琰坐在龙椅上,
看着下方站着的男子,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阿玦,你确定要这么做?三年隐姓埋名,
好不容易平定边境,回京执掌兵权,如今却要先去见她?”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深邃,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与戾气,
却唯独在提及那个名字时,眼底的寒冰稍稍融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正是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在雁门关外的萧玦。三年前,他坠崖并未身亡,
只是被山中猎户所救,重伤昏迷了半年,醒来时,边境战事再度告急,他无法抽身回京,
又得知朝中奸佞借机构陷靖王府,便索性将计就计,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在军中,
一边抗击北狄,一边暗中收集朝中叛党的证据。这三年,他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硬生生平定了边境战乱,彻底击溃北狄主力,让北狄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如今大局已定,
他才携滔天战功回京,被萧景琰封为镇北将军,执掌京城十二卫兵权,权倾朝野。
而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接受封赏,不是整顿军务,而是要见沈清辞。“我欠她三年,
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场婚约。”萧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这三年,
她守着我的‘死讯’,受了多少委屈,我必一一弥补。”萧景琰叹了口气:“你啊,
当年若不是执意要以身犯险,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也罢,朕已经下旨宣她入宫,你们二人,
也该好好算一算这三年的旧账了。”萧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怎么会忘。
临行前的承诺,她眼底的泪光,她那句“我等你”,像刻在他骨血里,
每一次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每一次濒临死亡,都是这份念想,撑着他活下来。
他知道她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他赌她会等他,却也怕,
怕这三年的光阴,终究是磨去了她的耐心,怕她早已放下过往,嫁作他人妇。这份忐忑,
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让他心慌。不多时,内侍通传,镇国公府大**沈清辞,
已在殿外候旨。萧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抬眼,看向殿门的方向,周身的冷硬气息,
瞬间乱了分寸。沈清辞缓步走入紫宸殿,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她垂眸行礼,
声音温婉清晰:“臣女沈清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平身吧。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笑意,“沈大**,今日宣你入宫,并非朕有要事吩咐,而是有人,
等了你三年,今日,特意要见你。”沈清辞微微一愣,缓缓起身。她顺着萧景琰的目光,
看向大殿一侧,那道立在暖炉旁的玄色身影。男子背对着光,身形挺拔,
面容隐匿在淡淡的光晕里,可只是那一个背影,那一身风骨,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
就让沈清辞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住裙摆,指节泛白,
连呼吸都忘了。不可能。怎么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了。是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却又不敢触碰的名字。萧玦缓缓转过身,看向她。三年未见,她褪去了少女的娇憨,
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沉静,素衣素面,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一片淡淡的清冷,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看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一步步走向她,脚步沉重,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两人过往的岁月里。殿内的内侍宫女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萧景琰也笑着起身,
悄然离开了大殿,将空间,留给了这对阔别三年的故人。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沈清辞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思念、愧疚、温柔,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他伸出手,
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像触碰一场易碎的梦。“清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唤出这个藏在心底三年的名字。只这两个字,
瞬间击溃了沈清辞所有的防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猛地后退一步,
避开了他的手,眼底满是委屈、愤怒、思念,还有三年来独自坚守的心酸,交织在一起,
让她浑身发抖。“萧玦。”她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带着刺骨的冷,“你还知道回来?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刺穿,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上前抱住她,想把这三年的亏欠、思念、委屈,全都揉进怀抱里,
可看着她防备又怨恨的眼神,他终究是停住了脚步。“是我不好。”他低声道歉,
声音里满是愧疚,“清辞,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对不起?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萧玦,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这三年吗?
”“你知不知道,当战报传来,说你坠崖身亡,尸骨无存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我跪在爹娘面前,求他们不要解除婚约,我说我信你没死,我要等你回来,
所有人都笑我傻,笑我执迷不悟,笑我守着一个死人过日子。”“这三年,
我推掉了所有的求亲,拒绝了所有的宴会,把自己关在西跨院,守着你给我的这支簪子,
日日夜夜,都在等你。”“我怕你真的死了,怕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我又怕你活着,
却早就忘了京城还有一个我,怕你在边境,早就有了新的人……”她一字一句,
说着这三年的煎熬,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砸在萧玦的心上。他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
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委屈,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我没有忘。”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哽咽,“清辞,
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从来没有。”“三年前坠崖,我重伤昏迷,醒来时战事紧急,
我根本无法抽身回京。朝中奸佞借机构陷靖王府,我若现身,不仅会陷入朝堂纷争,
还会打乱边境布防,北狄未平,我无颜回京见你。”“我只能假死,隐姓埋名在军中,
这三年,我每一次上战场,都想着,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去找你,娶你。
”“我没有忘了承诺,十里红妆,娶你为妻,这句话,我记了三年,念了三年。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还有淡淡的、久经沙场的硝烟味,
是她思念了三年的温度。沈清辞在他怀里挣扎着,捶打着他的胸膛,
泪水打湿了他玄色的锦袍,哭到最后,浑身脱力,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
把这三年的等待、不安、恐惧、委屈,全都哭了出来。萧玦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
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说着我想你。不知过了多久,
沈清辞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微的哽咽。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心底的寒冰,终于一点点融化。她知道,自己怨他,恨他,可更多的,
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他还活着的庆幸。只要他还活着,就好。萧玦轻轻松开她,抬手,
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心疼。“不哭了,
好不好?”他低声哄着,“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
”沈清辞别过脸,不去看他,依旧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声音闷闷的:“谁要等你,
你若再不回来,我便听爹娘的安排,嫁人生子,忘了你。”萧玦低笑一声,胸腔震动,
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眸深邃,
盛满了认真与笃定:“你不会。”“我沈清辞认准的人,就算是死,我也会等。
”沈清辞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泛红,想要别开脸,
却被他牢牢固定住。萧玦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轻柔的触碰,
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雪花落在脸颊上,温柔得让人心颤。沈清辞浑身一僵,
睫毛轻轻颤抖,却没有躲开。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清辞,
”萧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三年前,我欠你一场婚约,今日,
我重新求娶你。”“待我禀明镇国公与国公夫人,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风风光光地娶你入靖王府,做我的正妃,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相负。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语气太过郑重,沈清辞看着他,泪水再次涌上眼眶,这一次,
却是喜悦的泪。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却无比清晰:“好。”我等你,娶我。从紫宸殿出来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
洒在积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萧玦亲自牵着沈清辞的手,送她上马车。他的手掌宽大温暖,
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回府之后,莫要再胡思乱想,等我明日,
便去镇国公府提亲。”萧玦叮嘱道,眼底满是不舍,“这几日,我会处理好手中的军务,
尽快安排我们的婚事。”沈清辞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褪去了沙场的冷硬,
只剩下温柔。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等你。”这一次,不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而是触手可及的幸福。马车缓缓驶动,沈清辞掀开马车的帘幕,看着他站在原地,
一直目送着她的马车离开,玄色的身影站在阳光下,挺拔而坚定。直到马车转过街角,
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才放下帘幕,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晚翠坐在马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