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妆裂永安伯府的胭脂香,混着腊月的寒雪气,从雕花窗棂缝里钻进来,
扑在沈青禾的脸上。她正坐在菱花镜前,指尖抚过嫁衣上盘金绣的鸾鸟纹样。
大红的缎面软而垂顺,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暖光,绣娘蹲在她脚边,正细细收着裙摆的针脚,
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妥妥,像她这十七年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明日,
她就要嫁入英国公府,做裴珩的正妻。这门亲事是先帝赐下的,
永安伯府虽不如英国公府权势滔天,却也是书香世家,沈青禾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容貌才情皆是拔尖。人人都说她与裴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沈青禾自己知道,这场婚事,
是家族权衡利弊的筹码,也是她不得不走的路。“姑娘,该试凤冠了。
”贴身丫鬟挽月捧着赤金点翠的凤冠走近,小心翼翼地要往她发间戴。沈青禾刚微微侧过脸,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混着婆子们的呵斥,还有女人尖利的哭喊声。她眉头微蹙,
正要开口询问,管事嬷嬷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附在她耳边,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姑娘,
不好了……英国公府那边……奶嬷嬷带着个孩子跪在府门口,说那是裴大人心尖上的骨肉,
已经七岁了!还当街喊话说,咱们伯府要嫁的姑娘,不认国公爷的亲儿子!
”“哐当——”挽月手里的凤冠掉在地上,金饰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瞬间刺破了满室的喜庆。沈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色更白,
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只指尖轻轻捻着衣料上的金线,指尖微微泛白。
她不是不知道裴珩在外头有不清不楚的传闻,只是没人敢告诉她,更没人敢说,
他竟连儿子都有了,还是七岁大的年纪——那孩子,分明是在裴珩与她定亲那年怀上的。
七年。他瞒了所有人,瞒了她整整七年。“母亲呢?”沈青禾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夫人在前厅,已经和英国公府来的人吵起来了,
国公爷那边也派了管家过来,说是……说是请姑娘出去见一见。”沈青禾缓缓站起身,
任由绣娘帮她整理好嫁衣的褶皱,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凤冠,稳稳地戴在发间。镜中的女子,
眉眼清丽,唇色嫣红,明明是待嫁的娇柔模样,眼底却凝着寒雪。“挽月,扶我出去。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前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永安伯夫人摔了茶盏,
青瓷碎片溅了一地,她指着英国公府管家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裴珩欺人太甚!
明日就要成婚,今日闹出这种事,是要把我永安伯府的脸面往泥里踩吗?!
”英国公府的管家陪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强硬:“伯夫人息怒,国公爷也是一时糊涂,
那孩子的生母早逝,奶嬷嬷也是急了才出此下策。国公爷说了,只要沈姑娘肯认下这孩子,
日后定让他好好待沈姑娘,绝不委屈半分。”“认?”沈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她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一步步走了进来,步履从容,
仿佛不是来面对一场毁谤,而是来参加一场盛典。她走到前厅中央,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奶嬷嬷和那个缩在她身后、怯生生的小男孩,
最后落在英国公府管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裴珩的意思,是让我沈青禾,
一进门就给一个外室的孩子做继母,还要我‘好好待他’?
”奶嬷嬷立刻哭喊道:“沈姑娘行行好,这是国公爷的亲骨肉,您不能不认啊!若是您不认,
国公爷就要让他入族谱,到时候……”“到时候,就是我沈青禾容不下国公爷的骨血,
是我善妒刻薄,不配做英国公府的主母,是吗?”沈青禾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却字字如刀,“奶嬷嬷,你带着孩子在我永安伯府门口闹,说我伯府不认国公爷的亲骨肉,
可你别忘了,我沈青禾是明日才嫁入裴家,今日,我还是永安伯府的嫡女。你当街污蔑伯府,
污蔑我这个未出阁的姑娘,按大胤律例,可是要杖责流放的。”奶嬷嬷脸色一白,
哭声戛然而止。沈青禾看向英国公府的管家,眼神冷了几分:“回去告诉裴珩,第一,
明日的婚事,按原计划进行,我沈青禾的聘礼、诰命,一样都不能少;第二,这孩子,
我不会认,也不会接进英国公府,更不会让他进裴氏族谱——除非,
裴珩愿意先休了我这个正妻,再抬他的生母入府,名正言顺地认下这个儿子;第三,
今日之事,裴珩必须亲自来给我伯府赔罪,给我一个说法。”管家愣住了,
他本以为沈青禾会哭闹、会退婚,或是忍气吞声地应下,却没想到她如此强硬,
竟直接把球踢回了裴珩手里。伯夫人也愣了,拉着她的袖子急道:“青禾,你……”“母亲,
”沈青禾回头,眼底带着一丝安抚,却依旧坚定,“裴珩既然敢瞒我七年,就该想到有今日。
我沈青禾的婚事,不能受半分委屈,更不能让伯府跟着我受辱。他若真心想娶我,
就该拿出诚意来;若不想,那这婚事,不做也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沈青禾,嫁的是英国公府的嫡子,是大胤朝的少年将军,
不是一个连自己的骨血都不敢认、连自己的婚事都摆不平的懦夫。”说完,她转身就走,
大红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犹豫。
回到房里,挽月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能这么说?万一裴大人恼了,
真的不娶您了怎么办?咱们伯府……”“不会的。”沈青禾坐在镜前,抬手摘下凤冠,
随手放在桌上,“裴珩现在正是需要伯府在文官里的人脉支持的时候,先帝赐婚的旨意还在,
他不敢轻易悔婚。他要的是英国公府的体面,是伯府的助力,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沈青禾,
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着长发,镜中的女子,
眼底再无半分少女的娇怯,只剩下冷静的算计。她知道,从奶嬷嬷跪在伯府门口的那一刻起,
她的这场婚事,就再也不是什么天造地设的良缘,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要嫁入裴家,
要守住伯府的颜面,更要守住自己的尊严,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往前走。当夜,
裴珩亲自来了永安伯府。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正是京中无数贵女倾心的模样,此刻却带着几分狼狈,站在伯府的前厅里,
对着永安伯和伯夫人深深作揖:“岳父,岳母,是裴珩糊涂,让青禾受委屈了。
”伯夫人心疼女儿,冷着脸不说话,永安伯也只是淡淡看着他,不发一言。裴珩叹了口气,
道:“那孩子的生母早逝,奶嬷嬷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我已经把她打发走了,
也不会再让那孩子出现在青禾面前。日后入了府,我定以青禾为尊,绝不委屈她半分。
”“国公爷这话,可算得准?”沈青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
却依旧难掩清丽,只是看向裴珩的眼神,再无半分少女的情意,只剩下疏离的平静。
裴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了温和的模样:“青禾,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好。”沈青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我信国公爷一次。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日后国公爷再让我受半分委屈,或是让不相干的人来碍我的眼,
我沈青禾,就算拼着伯府的脸面不要,也绝不会忍气吞声。”裴珩看着她眼底的坚定,
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第二日,大婚如期举行。
沈青禾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喜乐,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从母亲那里拿来的平安扣,
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知道,这顶花轿抬进的不是英国公府,
而是一座没有硝烟的战场。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满心算计的夫君,是暗流涌动的后宅,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搅局的孩子。花轿落地,有人掀开轿帘,裴珩伸出手来,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沈青禾看着他,缓缓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
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拜堂,入洞房,沈青禾坐在喜床上,盖着红盖头,
听着外面宾客的喧闹,直到夜深人静,裴珩才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他掀开她的盖头,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青禾,你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青禾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睑:“国公爷说笑了。”裴珩看着她冷淡的样子,
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压了下去,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我累了,先歇息吧。”沈青禾侧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他原本以为,
娶她不过是为了伯府的助力,她会像所有世家女子一样,柔顺听话,没想到她竟如此强硬,
甚至对他毫无情意。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房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响。
沈青禾躺在床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着帐顶的龙凤呈祥纹样,
眼底一片冰凉。她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能指望裴珩的情意,只能靠自己,
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护住伯府的颜面。第二章内宅暗流入府第三日,
沈青禾按照规矩,给英国公老夫人请安。英国公老夫人是个精明的老太太,看着沈青禾,
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青禾,入府这几日,还习惯吗?”“回老夫人,一切都好,
多谢老夫人挂心。”沈青禾恭恭敬敬地回答,态度谦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前日府门口闹的事,我也听说了,
那孩子……终究是珩儿的骨肉,总不能一直放在外面,你看……”沈青禾心里一紧,
面上却依旧平静:“老夫人,裴珩在婚前就瞒了此事,如今我刚入府,
若是立刻接那孩子进府,旁人只会说我沈青禾容不下国公爷的骨血,说伯府教女无方。再者,
那孩子生母早逝,性子难免乖僻,贸然接进府里,若是冲撞了府里的规矩,
或是伤了府里的和气,反倒不美。不如等过段日子,我与裴珩商量好了,寻个合适的时机,
再做打算?”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老夫人台阶下,
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不会轻易接那孩子进府,更不会认下他。
老夫人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只好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事,便先放一放吧。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挽月扶着沈青禾,低声道:“姑娘,您可算稳住了老夫人。我听说,
前几日裴大人的奶嬷嬷还去求了老夫人,让她劝您接那孩子回来呢。
”沈青禾淡淡道:“老夫人看重的是英国公府的体面,她不会为了一个外室的孩子,
毁了裴珩和伯府的婚事。只要我站稳了正妻的位置,那孩子就别想轻易进府。”她知道,
裴珩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他娶她,不过是为了伯府的助力,为了先帝赐婚的圣旨。
而他那个外室的孩子,不过是他的软肋,也是别人拿捏他的把柄。果然,没过几日,
麻烦就找上门了。裴珩的庶妹裴明薇,带着那个孩子,直接闯进了沈青禾的院子。“大嫂,
你看,这就是大哥的儿子,叫裴念安,都七岁了,一直养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不如就接进府里,养在你院里,也好给你作伴。”裴明薇拉着那个小男孩的手,
笑得一脸天真,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沈青禾看着那个躲在裴明薇身后、怯生生的孩子,
心里冷笑一声。这孩子看着乖巧,可眼底的怯懦里,藏着不属于七岁孩子的算计,
显然是被人教过的。她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裴明薇,语气平静:“小姑说笑了,
这孩子是裴珩的骨肉,怎么能养在我院里?再说,府里规矩大,这孩子在外头野惯了,
若是冲撞了什么,我可担待不起。”“大嫂这是什么话?”裴明薇立刻皱起了眉,
“念安也是裴家的孩子,你作为大嫂,怎么能容不下他?再说,大哥也是疼他的,
你若是好好待他,大哥只会更看重你。”“看重?”沈青禾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裴明薇,
“小姑这话,是在教我怎么当这个主母吗?还是说,是裴珩让你来的?”裴明薇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沈青禾如此直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沈青禾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
忽然开口道:“念安,你抬起头来。”孩子吓了一跳,缓缓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眼底带着几分害怕。“你想进府里来吗?”沈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孩子看了一眼裴明薇,又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想和爹爹在一起。”沈青禾点了点头,
看向裴明薇:“小姑,你也听见了,这孩子想和裴珩在一起。那便让他去裴珩的院子里住着,
或是去老夫人院里,由老夫人亲自教养,岂不更好?何必送到我这儿来?我刚入府,
府里的中馈还没理清楚,可没时间教养孩子,更怕教不好,耽误了国公爷的骨肉。
”裴明薇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唇道:“大嫂,你这分明就是不想认他!
”“我是裴珩明媒正娶的正妻,只要裴珩肯给这孩子一个名分,我自然认。
”沈青禾的语气冷了下来,“可他现在,不过是个连生母都没了的外室之子,名不正言不顺,
我凭什么认?若是今日我认了他,明日京里的人就要说,我沈青禾身为正妻,
却纵容夫君外室之子,这不仅是我的脸面,更是永安伯府和英国公府的脸面,小姑,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裴明薇被她说得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拉着那个孩子,
狼狈地走了。挽月看着她们的背影,松了口气:“姑娘,您可太厉害了,
几句话就把她们怼回去了。”沈青禾却没什么笑意,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裴珩的态度不明,
老夫人又态度暧昧,府里的人只会一次次地来试探她的底线。果然,没过多久,
裴珩就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冷着脸问:“青禾,明薇带着念安去你院里,
你为何要那样对她?”沈青禾看着他,眼底一片平静:“我怎么对她了?我只是告诉她,
这孩子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养在我院里。”“他是我的儿子!”裴珩的语气带着几分怒火,
“我是英国公府的世子,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进府?”“凭他是你婚前就有的外室之子,
凭你瞒了所有人七年,凭你在大婚当日让奶嬷嬷去伯府门口闹!”沈青禾也抬高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裴珩,你当初答应我,不会让这孩子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呢?**妹把他带到我院里来,你又来质问我?你是觉得我沈青禾好欺负,
还是觉得永安伯府的脸面可以任人践踏?”裴珩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心里莫名一软,却依旧硬着声道:“我没说要他养在你院里,只是想让他进府里,
由奶嬷嬷带着,不碍你的眼。”“不碍我的眼?”沈青禾笑了,笑得带着几分悲凉,
“他是你的儿子,进了府,就成了府里的主子,你觉得他能不碍我的眼?他日若是他长大了,
要争世子之位,要认回生母,到时候,你让我这个正妻怎么办?让伯府怎么办?裴珩,
你太自私了,你只想着你的儿子,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的家族?”裴珩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沈青禾,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忽然觉得有些理亏。他确实只想着念安,
却忘了沈青禾的处境,忘了她是永安伯府的嫡女,她的身后,是整个伯府的脸面。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再让念安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带着几分落寞。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赢了这一局,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觉得满心疲惫。她知道,裴珩的退让,
不过是暂时的,只要那个孩子还在,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没过几日,
裴珩就把那个孩子送出了京,送到了他的远房亲戚家里寄养,还让人封了口,不许再提此事。
府里的人见裴珩态度如此,也不敢再拿那孩子的事来试探沈青禾,内宅的暗流,
暂时平息了下去。沈青禾趁机开始理府里的中馈。英国公府的中馈,
一直由老夫人的陪房嬷嬷掌管,里面的账目混乱不清,贪墨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沈青禾借着理账的机会,清查出了几个贪墨的管事,直接禀明了老夫人,把他们赶了出去,
换上了自己的人。老夫人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手段,心里虽有不满,却也挑不出错处,
只能任由她接管了中馈。沈青禾站在府里的廊下,看着满院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挽月在她身边道:“姑娘,现在府里的人都不敢小瞧您了,连老夫人也对您客气了不少。
”沈青禾淡淡道:“这才只是开始。裴珩常年在外领兵,府里的势力错综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