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淮水乡,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麦香,也裹着许晴心口化不开的闷。
黄泥路被连日的雨泡得软烂,沾在布鞋底上,沉甸甸的,像她这二十二年的人生,
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许晴家在许家村,是村里最穷的一户。爹娘守着半亩薄田,
身子骨垮得早,底下还有个弟弟要读书,家里的锅碗瓢盆,日日都敲着缺钱的响。
她长到二十二岁,眉眼清秀,身段窈窕,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可这份好看,在爹娘眼里,
不过是换钱的本钱。隔壁瓦窑村的老王,成了他们眼里最合适的“本钱接盘人”。
老王大许晴十五岁,快四十的人了,脑袋顶早就秃成了地中海,脸膛被瓦窑的烟火熏得黝黑,
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一口黄牙。他开着村里唯一的瓦窑,
十几年攒下了不少家底,在周边村落算是响当当的有钱人。媒人踏破许家门槛的那天,
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这是许晴的福气,说跟着老王,这辈子不愁吃穿,
还能帮衬家里,供弟弟上大学。许晴当时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到这话,
手里的青菜叶被捏得稀烂,菜汁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绿。她抬起头,
看着爹娘满是期盼的脸,声音发颤:“我不嫁,他比我爹还大两岁,我看着他就怕。
”“怕什么?”爹把烟袋锅子往石磨上一磕,脸色沉了下来,“人家有钱,
能给你彩礼八万八,能让你弟弟去县城读高中,能让我们老两口享清福!你个丫头片子,
不识好歹!”娘也拉着她的手,抹着眼泪哭:“晴啊,娘也是为你好,咱们家这个条件,
你还想嫁什么样的?能嫁老王,是你的命好,别犟了。”命。许晴觉得这字像针,
扎得她心口疼。她的命,难道就该被拿来换彩礼,换弟弟的学费,换家里的温饱吗?
她想出去打工,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哪怕穷点,哪怕苦点,
可这份念想,在爹娘的眼里,不过是痴心妄想。从那天起,许晴的反抗,成了家里的逆鳞。
爹娘不再让她出门,把她锁在屋里,日日念叨,软磨硬泡,甚至以死相逼。
村里的人也都围着她看,指指点点,说她不知足,说她傻,放着有钱人不嫁,非要折腾。
许晴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绿,她的心里,
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知道,爹娘铁了心,这门亲事,躲不过去了。老王那边定了日子,
七月初六,娶她过门。离婚期还有十天的时候,许晴的闺蜜林晓偷偷翻进了她家的院墙。
林晓是许晴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嫁到了镇上,心善,也最懂许晴的心思。她蹲在窗户外,
压低声音说:“晴晴,你别犟了,硬抗没用,我帮你逃,你敢不敢?”逃。这一个字,
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许晴漆黑的心底。她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响。林晓早有准备。
她知道许家村的渡口每天凌晨有一班去江南的船,走水路,绕开村里人的视线,到了江南,
再转车,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她给许晴准备了一个蓝布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
几百块现金,还有一张去江南的船票,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跟你爹娘说,
带你去镇上买新娘定制款头饰,把他们支开,你趁机去渡口,”林晓把包裹塞给许晴,
攥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到了江南,别回头,别联系家里,好好活着,活成你想活的样子。
家里这边,我帮你瞒,就说你跟人跑了,让老王那边死了心,也让你爹娘消消气。
”许晴抱着蓝布包裹,看着林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晓晓,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林晓抹了抹她的眼泪,“记住,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
别委屈了自己。”七月初五,婚期的前一天。林晓果然来接许晴,说要带她去镇上买红头绳,
定制的。爹娘信了,嘱咐了几句,就让她跟着去了。走到村口的岔路口,
林晓推了推许晴的后背:“快,往渡口跑,船快开了,别回头!”许晴看了林晓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攥紧了怀里的蓝布包裹,转身,
朝着渡口的方向,拼命地跑。黄泥路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裤脚,风在耳边呼啸,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越来越响。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怕一回头,就被爹娘抓回去,嫁给那个让她心生恐惧的老王。渡口的晨雾还没散,
白茫茫的一片,那班去江南的船,正泊在岸边,船老大叼着烟,靠在船舷上等着。
许晴喘着粗气,跑到船边,拿出船票,声音还在发颤:“船老大,我要去江南。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农家打扮,跑得满头大汗,眼里带着慌乱,也没多问,
摆了摆手:“快上船,要开了。”许晴抬脚登上船,船板晃了晃,她扶着船舷,
回头看了一眼许家村的方向,晨雾遮住了村落,也遮住了她二十二年的过往。船老大撑篙,
船身缓缓离开渡口,朝着江南的方向驶去,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像她此刻的心情,忐忑,
迷茫,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林晓站在岔路口,看着许晴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她要去演一场戏,一场瞒天过海的戏。
船行了三天,到了江南的浔城。浔城是座江南水城,青石板路,白墙黑瓦,
乌篷船在河道里穿梭,和许家村的黄泥路、土坯房截然不同。许晴站在码头,
看着眼前的一切,眼花缭乱,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手里只有林晓给的几百块现金,身无分文,
无依无靠,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像一只迷途的小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她找了几天活,
都碰了壁。她没读过多少书,只有小学文化,没什么手艺,城里的工厂招工,要年轻的女工,
还要有身份证,她的身份证被爹娘收起来了,根本拿不出来。餐馆招服务员,嫌她土气,
嫌她说话带着乡下的口音,不肯要她。几百块钱很快就花光了,她住不起旅馆,
只能睡在桥洞下,啃着干硬的馒头,喝着河里的凉水。七月的浔城,天气闷热,
桥洞里蚊虫多,咬得她浑身是包,她蜷缩在桥洞的角落,抱着林晓给她的蓝布包裹,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后悔过,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逃婚,后悔自己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可她知道,路是自己选的,哪怕跪着,也要走下去。走投无路的时候,
许晴看到了一张贴在墙上的招工启事,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写着“招后厨帮工,
包吃包住,月薪三千”,地址在浔城的老城区,一条叫黑巷的胡同里。三千块,包吃包住。
这几个字,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许晴的手。她顾不上多想,按着地址,找到了黑巷。
黑巷和浔城的江南温婉截然不同,这里是老城区的死角,巷子狭窄,墙壁上满是涂鸦,
空气中飘着烟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巷口守着两个高大的男人,
穿着黑色的背心,胳膊上纹着刺青,眼神凶狠,像两尊门神,让人望而生畏。
许晴的脚步顿住了,心里打了退堂鼓。她觉得这里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餐馆。
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没有钱,没有地方去,哪怕这里是龙潭虎穴,她也只能闯一闯。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对着守巷口的男人怯生生地说:“我……我是来应聘后厨帮工的。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眼清秀,
却带着一股乡下人的怯懦,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其中一个男人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许晴跟着他走进黑巷,巷子深处,是一栋老式的洋楼,朱红色的大门,铜制的门环,
看着有些年头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洋楼的门口,也守着几个男人,个个面色冷峻,
手里夹着烟,看到她进来,都投来探究的目光。她被带进了洋楼的后厨,后厨很大,
却乱糟糟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个个膀大腰圆,说话粗声粗气。
后厨的管事是个中年女人,姓刘,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许晴,说:“会洗菜切菜吗?
”许晴赶紧点头:“会,我在家经常做。”“那就留下吧,”刘管事扔给她一件粗布围裙,
“记住,在这里干活,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否则,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许晴接过围裙,心里咯噔一下,更确定这里不是普通的餐馆了。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点头,乖乖地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后来她才知道,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餐馆,而是浔城最大的黑帮组织,龙帮的据点。龙帮在浔城盘踞多年,
势力庞大,涉及**、酒吧、货运,甚至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这栋洋楼,
就是龙帮老大的住处,也是龙帮的核心地带。所谓的后厨,不过是为龙帮的人做饭罢了。
许晴心里害怕,她从小在村里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想跑,可她知道,
自己跑不掉的。黑巷里外都是龙帮的人,她一个手无寸铁的乡下姑娘,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而且,这里包吃包住,还有工资,至少能让她活下去。她告诉自己,只要乖乖干活,不多嘴,
不多事,就能平平安安的。她在龙帮的后厨,做着最底层的活。洗菜,切菜,刷碗,擦桌子,
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厨的人都欺负她是乡下姑娘,笨手笨脚,
还经常把脏活累活推给她,甚至有人故意刁难她,把切坏的菜扔在她脸上,骂她是乡巴佬。
许晴都忍了。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默默承受,
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休息,
住在后厨旁边一个狭小的杂物间里,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就是她的全部。
可她从来没有敷衍过手里的活。洗菜,她会洗得干干净净,
连一片菜叶上的泥沙都不会留;切菜,她会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刷碗,她会刷得锃亮,
没有一丝油污。她的手,因为长期泡在水里,变得粗糙,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可她的眼里,
却始终透着一股韧劲,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韧劲,
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龙帮的老大,姓陆,名霆渊。陆霆渊今年三十岁,
是浔城响当当的人物。他从小在黑道摸爬滚打,十六岁接手龙帮。
凭着狠戾的手段和过人的智谋,把龙帮发展成了浔城最大的黑帮组织。他身形挺拔,
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平时话很少,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精准,
能看透人心。他常年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
还有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年少时拼杀留下的印记。陆霆渊很少来后厨。
可他每次来,都能看到那个叫许晴的乡下姑娘,默默地在角落里干活,不管别人怎么刁难,
怎么欺负,她都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活做得尽善尽美。她的身上,
没有城里姑娘的娇柔,也没有底层小人物的谄媚,只有一股干干净净的韧劲,
像田埂上的野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雨夜。后厨的一个厨师,因为输了钱,
心情不好,把一碗热汤泼在了许晴的身上,热汤溅在她的胳膊上,烫出了一片红泡,
她却只是咬着唇,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拿起抹布,擦干净地上的汤渍,
然后继续干活。陆霆渊正好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他皱了皱眉,
对着那个厨师冷冷地说了一句:“滚。”那个厨师瞬间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晴愣在原地,抬起头,看到了陆霆渊。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他,他很高,站在她面前,
像一座山,压迫感十足。他的眉眼很冷,眼神深邃,看着她的时候,让她心里发慌,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陆霆渊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胳膊上的红泡,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转身,
让手下拿了一支烫伤膏过来,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涂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许晴看着桌子上的烫伤膏,心里暖暖的。这是她来到浔城,来到龙帮,
第一次有人对她好,哪怕这个人,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帮老大。她拿起烫伤膏,
小心翼翼地涂在胳膊上,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灼烧的疼痛,也暖了她冰凉的心。从那以后,
陆霆渊开始注意到这个叫许晴的姑娘。他会让手下给她送一些吃的,送一些新的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