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在尸体堆里睁开了眼睛。
腐败的甜腥气混着新鲜的血味灌入鼻腔。
她侧躺在泥泞里,脸颊贴着粗麻布料,视线所及是另一具尸体肿胀的脚踝,风刮过坡地,卷起草纸灰烬。
她没动,呼吸在继续,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打。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急刹车时轮胎的锐响,以及导师那句没说完的话:“邺都那个节度使墓,出土的玉器很有特点……”
现在,她在这里,五代,邺都,乱葬岗。
她慢慢坐起身,身上的灰褐色交领襦裙沾满板结的泥浆,袖口和手肘处有粗劣的缝补痕迹,针脚歪斜但结实,裙摆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被泥水浸得发黑。
这身打扮属于一个在乱世里挣扎了很久的人——恰好符合她此刻的处境。
腰间的葛布包裹还在,她打开,里面是陶药瓶、油纸包的草药、麻布条、铜研钵。
最底下压着一枚圆形玉扣,边缘有道深褐色沁纹,像干涸的血。
“呃……”
**声从三丈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蜷在土坑边,腹部缠着的破布已被血浸透,他睁着眼,瞳孔涣散。
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沈未晞爬过去,检查伤口,刀伤,很深,肠子可能已经受损。
在这种地方,没有清创条件,存活几率为零。
“水……”男子喉咙里挤出气音。
她翻出水袋,托起他的头小心喂水,水流过他开裂的嘴唇,混着血丝滴下来。
“谢……谢府的兵……”男子断续地说,“他们……在找郎中,营里闹时疫……城里的先生,跑了好几个……”
谢府,这两个字让沈未晞心头一跳。
她为他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双手记得该怎么处理伤口,怎么打结,怎么按压止血。
马蹄声就在这时由远及近。
五骑冲上坡地,马蹄踏碎骸骨。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军汉,面颊有刀疤,甲胄上溅着泥点,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地上两人,最后停在沈未晞手边的药囊上。
“医者?”
沈未晞抱紧包裹,点头。
军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蹲下检查她刚包扎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散开的药瓶。
“跟谁学的?”
“家传。”沈未晞低头,声音放轻,“父亲曾是军中医官……后来没了。”
乱世里,这样的身世太多,无从查证。
军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是几株晒干的草药。
“认得吗?”
“地榆,止血,车前草,清热,这个……”
她指尖悬在第三株上方,“像是白头翁,治痢疾,但用量过大会有毒。”
军汉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收起布包,站起身。
“营里缺人手,伤员十几个,有闹时疫的。”
他说,“治好了,有饭吃,治不好,或是有别的心思——”他手按在刀柄上,没说完。
沈未晞看向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
“他活不过今夜。”军汉语气平淡,“你救不了所有人,选。”
她握紧玉扣,站起身。
“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