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

倚春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周嬷嬷来了，在院外候着。”

陆月蘅抬起头。

“请她进来。”

没过多久，门帘被人掀开。

周嬷嬷已过五十，鬓边添了不少白发，身形却仍端正利落。她是端阳长公主身边的老人，年轻时便跟着长公主出入宫廷，后来长公主府里大大小小的私库、人情、账目，也多由她经手。

她身后跟着两个管事婆子。

婆子怀中抱着三只乌漆樟木匣，匣子不大，却沉得很。每一只上头都挂着铜锁，锁眼里还封着蜡。

周嬷嬷进门后，先朝陆月蘅行了一礼。

“县主。”

陆月蘅看着她，喉中忽然有些发紧。

前世她远嫁朔州后，周嬷嬷留在玉京。后来长公主府如何、外祖母留下的人又如何，她几乎再没有机会过问。她那时满心都是程峥的冷淡、朔州的风雪，还有王淮礼隔着千里送来的书信。

“嬷嬷坐。”陆月蘅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嬷嬷没有坐，只叫那两个婆子将樟木匣放到桌前，亲自取出钥匙，一只一只打开。

第一只匣子里，是厚厚一册嫁妆总簿。

纸页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皮边缘已有些旧了，显然不是近日才整理出来的。第二只匣子里放着几卷契书、几枚印鉴，还有一串大小不同的钥匙。第三只匣子最深，除去数本账册外，还有一只朱漆小盒，盒中压着端阳长公主亲笔写下的几页纸。

周嬷嬷缓声道：“这些原本都该等县主出嫁前再交到您手上。长公主殿下早些年便吩咐过，除非您亲自开口，否则谁都不许动。”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如今殿下不在了，县主又要远嫁，老奴便想着，这些东西，总该让您心里有数。”

陆月蘅伸手翻开那本总簿。

前头记的是压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绫罗与御赐之物。端阳长公主疼爱外孙女，给她备下的东西自然无一不精。可真正叫陆月蘅停住目光的，却在后头。

玉京城内有三间铺子。

一间卖香粉胭脂，一间打首饰，一间做成衣。

除此之外，还有数间临街铺面、两座田庄、一处温泉庄子，以及若干良田。

“这些铺子……”

周嬷嬷笑了笑。

“原是为了县主才开的。”

陆月蘅抬眼看她。

周嬷嬷道：“您小时候便爱这些。外头的脂粉，长公主怕用料不明，伤了您的皮肉。后来您渐渐大了，衣裳、香粉、钗环样样有自己的主意，殿下便索性请了人，置了铺面，叫他们专门做给您用。”

陆月蘅怔了怔。

玉京里不少贵女都爱去那几间铺子里挑胭脂、试新衣、订首饰，却没有人知道，铺子背后的主人不是哪家富商。

而是端阳长公主。

更准确些说，是端阳长公主为她留的一份私产。

“长公主殿下说，铺子不必做得多大，也不必急着赚钱。”周嬷嬷轻声道，“只要县主喜欢，里头的东西精细干净，便够了。后来生意渐渐好了，殿下也没叫人往外传，只说照旧经营，莫叫旁人知道与长公主府有关。”

陆月蘅垂下眼，缓缓翻过一页。

前世，她从未认真看过这些。

她只知道外祖母给自己留了许多东西，那些账册琐碎烦人，田庄铺面更是听得头疼。王淮礼稍一问，她便将一切都交到了他手里。

陆月蘅合上账册，半晌没有说话。

周嬷嬷只当她是骤然得知这些产业，心中惶然，便温声道：“县主不必急。铺子和田庄如今都还好好的，掌柜、庄头都是长公主殿下当年挑的人。您若觉得麻烦，老奴便替您慢慢理。”

陆月蘅抬起眼，眸中仍有几分守孝的苍白，却已没有方才的失神。

“铺子、田庄，一切都照旧。”她说，“从前如何经营，往后还如何经营。”

“还有，铺子背后的主人是谁，继续瞒着。”陆月蘅低声道。

端阳长公主在世时，那几间铺子隐在暗处，是为了不叫旁人借此窥探长公主府。

如今长公主去世，陆月蘅又将远嫁朔州，便更不能轻易揭开。

她不想让王淮礼知道，不想让王家知道，自己手里究竟握着多少东西。

周嬷嬷沉默片刻，随即郑重应下。

“老奴明白。”

陆月蘅的手落在那几枚印鉴上。

“嬷嬷你留在玉京。”

周嬷嬷抬头。

“一切都还由您照看。”陆月蘅道，“账目照旧做，只是每月先送到您手里。若有不妥的地方，不必声张，先告诉我。”

“县主放心。”周嬷嬷道，“老奴自会仔细。”

“契书和印鉴，我会带走。”

周嬷嬷看向桌上的匣子。

那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却比账册更要紧。账目可以做假，掌柜可以被收买。可契书在谁手里，谁才真正握着根本。

陆月蘅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周嬷嬷是外祖母留下的人，她也必须将这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周嬷嬷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夏掀开门帘进来。

“县主，宫里来人了。”

陆月蘅的手指顿住。

周嬷嬷也站起身。

不过片刻，前院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长公主府中人来得匆忙，连忙在正厅摆开香案。陆月蘅换过外衫，带着倚春、知夏和周嬷嬷一道去了前院。

来的是琼明帝身边的高内侍。

高内侍年近四十，常年在御前行走，脸上总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笑。他见陆月蘅出来，先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随后才展开手中明黄的口谕。

“陛下口谕——”

陆月蘅缓缓跪下。

高内侍的声音在空荡的正厅里格外清楚。

“端阳长公主新丧，嘉音县主年少失怙，独居府中，无长辈照拂。朕心不忍。即日起迁居宫中，暂住内廷，由宫中嬷嬷照料起居、教习婚仪。待大婚之日，自宫中发嫁，以全宗室体面。”

“县主，领旨吧。”

陆月蘅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从宫中发嫁。

前世她曾以为，那是琼明帝顾念外祖母的最后一点情分。由宫中发嫁，风风光光，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天家恩厚。

可如今再听，陆月蘅只觉得心口发冷。

长公主府并非无人。

府里旧仆还在，琼明帝若真是怕她无人照看，大可赐几名嬷嬷、添些宫人，何必急着将她接进宫里？

他只是要把她带离长公主府，带离她尚能做主的地方。

宫墙高深。

一旦进去，她便要日日活在皇帝眼皮底下，等着三个月后被送往朔州。

这不是恩典，是一道体面的锁。

陆月蘅缓缓抬起头，双手接过口谕。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高内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日一早，宫中便会遣车来接。县主若有贴身侍女，也可带两人入宫。”

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宫中规矩，便起身告辞。

府门合上后，前院静得出奇。

陆月蘅不想入宫，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