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我们进入她的记忆。”
苏媛的这句话,让陈未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比单纯的触物感忆,听起来要玄妙百倍,也危险百倍。
他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胭脂盒,喉咙干得发紧。
第一次被动接触,那溺亡般的绝望感几乎将他撕碎。
主动引导?
会不会被那山崩海啸般的负面情绪彻底吞噬?
“我该怎么做?”
陈未开口,嗓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这不只关系到那个老太太的生死,更关系到他突然觉醒的能力,以及……那桩与父母失踪隐秘关联的谜团。
苏媛察觉到他的紧绷,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自带一种公事公办的镇定感。
“第一次,我会在你身边。”
“你的能力是钥匙,但需要引导才能稳定开门,而不是被记忆的洪流冲垮。”
“我们要看的,不是碎片,是连贯的故事。”
她从随身的黑色小包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盏巴掌大的黄铜小灯笼,造型陈旧,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另一件,是一小截暗紫色的线香。
“安魂香,稳定你的精神,构筑屏障,让你在感知记忆时,能守住一丝自我。”
苏媛将线香递给陈未。
“点燃,放在身边。这盏引路灯在我这,情况不对,我会强行拉你回来。”
陈未接过线香,触手冰凉,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钻入鼻腔,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他找来一个防火瓷碟,点燃线香。
一缕近乎透明的烟雾笔直升起,气味极轻,却瞬间驱散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
苏媛将小灯笼放在工作台另一侧,并未点燃,只是单手虚按在灯笼顶部,目光平静地投向陈未。
“现在,戴上手套,拿起胭脂盒。”
“这一次,别抗拒它的感觉。”
苏媛的声音精准利落。
“去聆听,去询问,集中你的意念去想——”
“你是谁?”
“发生了什么?”
陈未吸入一口混着安魂香的空气,肺腑间的燥郁被抚平,杂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戴上白色棉手套,再次伸向那个胭脂盒。
指尖触及冰冷的铜皮与木质。
熟悉的窒息感如期而至,但这一次温和了许多,更像一种挥之不去的背景噪音。
那凄厉的尖叫与质问变得遥远,像隔着厚重水幕。
“你是谁?”
陈未在心中发问,将全部意念凝聚于此。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摇晃、扭曲。
工作台、苏媛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如同信号中断的屏幕,崩解成无数色块和噪点。
杂乱的画面与声音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晃动的红盖头!
嘈杂混乱的人声!
一种被囚禁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画面,骤然清晰。
他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
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坐在床边,红盖头遮蔽了她的面容。
但她搁在膝上死死攥着衣角的那双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惨白,清晰地泄露了她的恐惧与无助。
外面传来喧闹的乐声,像是喜乐,调子却杂乱无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发生了什么?”
陈未在心中再次追问。
画面猛地一跳!
喜乐变成了惊呼与仓皇的脚步声。
红盖头被一只粗暴的手猛地掀开!
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显露出来,约莫十八岁的年纪,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她被人从床上粗暴地拽起,推搡着向外拖去。
“丧门星!”
“冲喜没冲成,反把少爷克死了!”
“不能留她!大不吉利!”
恶毒的咒骂像刀子一样扎心。
场景再次切换。
黑暗,潮湿。
像是在一座院子里,一口幽深的古井旁。
女子在激烈地挣扎,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胭脂,划出狼狈的痕迹。她看着眼前那些面目狰狞的族人,发出绝望的哀求。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不容置疑的暴力。
“忘了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就当家里,从来没生过这个人……”
“沉下去……就干净了……”
“不——!”
女子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随即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向井口!
失重感袭来!
冰冷的井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吞没,灌满口鼻,也彻底淹没了她的意识。
陈未的意识,也仿佛要随着她一同沉入那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井底。
就在这时,苏媛的话在他脑中炸响——保持自我!
他猛地挣扎,试图从那灭顶的绝望中挣脱。
他必须抓住点什么!一个能对抗“遗忘”的基石!
名字!
一个人的存在,最根本的印记,就是名字!
“你的名字!”
陈未用尽全部精神力,朝着那片即将消散的意识,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沉沦的记忆,似乎停滞了一瞬。
一个微弱如游丝,饱含哀伤与水汽的回响,传入他的感知。
“兰……我叫……小兰……”
紧接着,所有画面与声音瞬间退去。
陈未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密布。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胭脂盒,指节惨白。
安魂香已烧了近半,烟雾笔直。
苏媛不知何时点燃了那盏黄铜小灯笼,微弱却无比稳定的暖黄光晕,将工作台这一方天地笼罩。
正是这束光,让他在最后关头守住了清醒,没有真的坠入井底。
“怎么样?”
苏媛开口,语调平稳,眼神里却多了探寻。
陈未松开胭脂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脱般瘫在椅背上。
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刺痛的喉咙,将看到的片段与最后听到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复述出来。
“小兰……冲喜失败……被当成克死少爷的丧门星……然后……被沉井了。”
陈未总结道,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的家族,要彻底忘了她,当她没存在过。”
苏媛静静听完,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典型的‘寂灭体’形成过程。强烈的冤屈,加上至亲之人的‘主动忘却’,是其形成最肥沃的土壤。”
她看着那个胭脂盒。
“小兰……这是核心信息。有了名字,我们就能追溯更详细的起源,搭建更坚实的锚点。”
她停顿一下,看向陈未:“你做得很好。第一次主动引导,就拿到了名字和关键死因,你的天赋比我预想的更强。”
陈未苦笑,心脏依旧在紊乱地狂跳,精神上的疲惫感排山倒海。
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知道了名字和经历,接下来呢?”
陈未问。
“怎么帮她?怎么封印?”
“名字和死因,只是第一步。”
苏媛说,“要查清细节。她出自哪个家族,具体是哪个年代、哪个地方,那口井在哪。只有把这些公之于众,或记录在可靠的载体上,形成稳定的锚点,才能对抗被遗忘,让她安息。”
她看着陈未:“调查过程,可能还需要你的能力去接触更多相关物品。这很危险,寂灭体会本能地抗拒被铭记,它会反击。”
陈未沉默了。
他看向那个胭脂盒,脑海中闪过小兰最后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一个被当成工具,用完即弃,最后被家族从存在层面抹除的女孩。
现在,她只剩下这个装着最后呼救信号的胭脂盒。
“我知道了。”
陈未抬起头,眼中的迟疑被一种决然的使命感取代。
“这件事,我管到底。”
苏媛看着他眼神的变化,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欢迎参与对抗遗忘的战斗,陈未先生。”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调里渗出一丝警告。
“不过,动作要快。”
“我们已经惊动了它,它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老太太,以及所有可能和这段记忆相关的人……现在,都危险了。”
苏媛的话让陈未心湖泛起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