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转盘,在中国餐桌文化里,从来不只是个圆盘。它是圆心,是亲情的磁场,
凝聚着代代相传的默契。当那个被妻子称作“灵魂伴侣”的男人,带着轻慢的笑意,
在满桌长辈的凝视中,将我母亲刚摆上的红烧鱼强行转到自己面前时,
我仿佛看见一道无形的裂痕,从餐桌**蔓延开来——不是瓷器的碎响,
而是这个家多年垒砌的温情,正被一寸寸撬动、剥落。有些崩塌,始于一个越界的指尖。
01厨房里弥漫着滚油和酱料混合的香气。母亲周惠兰的背影在蒸腾的雾气里有些模糊,
但那份忙碌的喜悦,却清晰地感染了整个屋子。今天是我升职后的第一次正式家宴,
姑姑舅舅们都来了,母亲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菜单。她花白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嘴里却哼着不成调的旧日歌谣。我看着那道微驼的背影,三十多年来,
这道背影就是我世界的全部支撑。心口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一切都很好,本该如此。
手机嗡嗡震动,是妻子许梦薇发来的消息。“致远,我带个朋友过来,他刚从国外回来,
没地方吃饭。”朋友。又是这个词。我的眉心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带笑的、却让我极度不适的脸。“家里都是长辈,方便吗?”我回了一句。
“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自家人,景行不是外人。”她的回复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没再回复,
胸口那团温热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开始冷却。门铃响了。许梦薇挽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果然是他,陆景行。一身剪裁考究的亚麻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着昂贵的光。他就是许梦薇口中那个“一见如故”的灵魂伴侣。
“哇,好有年代感的装修。”陆景行环视一周,语气夸张,眼神里的轻蔑却没来得及掩藏。
年代感。他在说这房子老旧,土气。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房产,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我放在裤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许梦薇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
笑着捶了他一下:“就你嘴贫。”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火气压下去。
今天是我妈的好日子,不能让她不开心。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脸上是满足的笑容。“都别站着了,快坐,尝尝妈的手艺。”那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鱼,
是母亲的拿手绝活,也是今天的主菜。她小心翼翼地将鱼盘放在转盘正中,然后,
按照我们家多年的习惯,轻轻将鱼头转向了桌上最年长的姑姑。这是我们家的礼数,
是心照不宣的尊重。满桌人都准备动筷。就在此时,一只修长的手毫无征兆地伸向了转盘。
是陆景行。他漫不经心地拨动转盘,在一片错愕的注视中,
那盘红烧鱼稳稳地停在了他自己面前。鱼头正对着他。“好东西,当然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轻笑着,仿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整个饭桌,瞬间死寂。空气像是凝固了,
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我看见母亲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姑姑和舅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尴尬又难堪。一股滚烫的血液直冲我的头顶。
我仿佛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声。“景行就是这么随性,大家别介意啊。
”许梦薇娇笑着打圆场,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随性?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许梦薇,你看不出这是什么场合吗?
”“方致远你又来了。”她立刻皱起眉,一脸的不耐烦,“都什么年代了,你总是这么古板,
非要抱着那些老规矩不放。”“那不叫老规矩,那叫尊重。”“哎呀,一点小事,
致远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我看着她,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陆景行已经旁若无人地伸出筷子,夹起最大最肥美的一块鱼腹肉,放进自己碗里。
他细细品尝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美食家一样给出点评。“嗯……味道还行,
就是火候差了点意思,有点老了。”我清晰地看见,母亲端着饭碗的手,
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声响。
我手里的象牙筷被我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怒火像一头困兽,
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我要掀了这张桌子。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我即将爆发的瞬间,我看到母亲。她坐在我对面,隔着一桌狼藉的沉默,
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带着祈求,带着隐忍,带着一丝让我心碎的卑微。她在求我,
为了她,忍下去。我胸口那头叫嚣的野兽,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我松开手,
将那双几乎要被我捏断的筷子,轻轻放在了桌上。那一顿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亲戚们几乎没再动过那盘鱼,草草扒了几口饭,就纷纷找借口告辞。临走时,
姑姑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同情和担忧,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很快,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那个多余的外人。
许梦薇和陆景行还在聊着什么画展,笑声轻快。而我的母亲,一个人,正佝偻着背,
在餐桌旁默默地收拾着残羹冷炙。她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烧鱼,倒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背影,此刻看起来如此单薄,如此无助。心,
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地割。02“你今晚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送走陆景行,我关上门,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许梦薇正在玄关换鞋,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不以为然地转身。
“解释什么?方致远,你今天真的让我很失望。”“我让你失望?”我气笑了,
快步走到她面前,“你带一个外人来我们的家宴,他当众羞辱我母亲,你却维护他,
现在你反过来说我让你失望?”“什么叫羞辱?不就是转了一下桌子吗?
景行他刚从国外回来,不懂这些很正常。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他不懂,你也不懂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条鱼,是我妈顶着高温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才做好的!
”“所以我才说你俗气。”许梦薇的脸上写满了鄙夷,“方致远,你永远只看得到一条鱼,
一桌菜,你根本不懂更高层次的精神交流。”她抱起手臂,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景行是我的灵魂伴侣,我和他在一起,聊的是艺术,是哲学,是人生。而你呢?
你除了会赚钱,你还会什么?”灵魂伴侣。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的耳膜,
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一片轰鸣。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干。“……你说什么?”“我说,
陆景行是我的灵魂伴̃侣。”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骄傲,
“我和他才是真正的知己,我们之间的精神共鸣,是你这种只知道赚钱养家的俗人,
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将我维持了五年的婚姻假象,
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追问她,什么是灵魂伴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只是轻蔑地笑。
“精神层面的交流,你不会理解的。”她说完,绕过我,径直走向了卧室,
将我一个人丢在冰冷的客厅。我像一尊雕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厨房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我猛然回神,冲进厨房。母亲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转过身来,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致远,你来了。”“妈……”我的声音嘶哑。
“是不是……是不是我今天做的菜真的不好吃?”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自责,
“我尝着是跟以前一个味道啊,是不是我手艺退步了,让小薇在朋友面前丢脸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她没有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我走上前,
轻轻抱住她。“不是的,妈,您做的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那……那你跟小薇好好说,
她可能就是被那个朋友哄住了,你对她好一点,夫妻俩别生隔阂。”她还在反过来安慰我。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用力点头,不让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眶。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许梦薇睡在我的身边,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拿起她的手机,鬼使神差地,
我输入了我的生日。屏幕亮了。我点开她的社交账号,一个我从未关注过的,
只对部分人开放的小号。置顶的一张照片,是她和陆景行的合影。
在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画廊里,他们头挨着头,笑得灿烂。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懂我的人。”往下翻,是更多他们的合照。在音乐厅,在艺术展,在幽静的咖啡馆。
每一条动态的配文,都充满了暧“昧”的词汇。“灵魂共鸣。”“另一个我。
”“我们才是同类。”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身体却一点点变冷,直到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是许梦薇的闺蜜,赵娜发来的。“致远,睡了吗?
有空聊聊吗?我觉得你该注意一下梦薇最近的状态了。”我看着那条信息,
心脏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原来,这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只有我这个主角,还活在自己编织的温情脉脉的谎言里。03我开始留意许梦薇的行踪。
她所谓的“加班”、“见客户”、“和闺蜜逛街”,原来都有一个固定的目的地。
那就是陆景行的工作室。我甚至不需要请人调查,她的车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停在工作室楼下,
一停就是一下午。像是在对我无声的挑衅。家里的电子账单,成了我每晚的必修课。
那张我给她的副卡,这个月消费记录高的吓人。江诗丹顿的男士腕表,三十七万。
杰尼亚的西装定制,八万六。甚至还有一家高级餐厅的连续充值,每次五千。短短一个月,
她刷掉了我将近六十万。每一笔消费的背后,都清晰地勾勒出她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轨迹。
他们用我的钱,经营着他们高雅的“灵魂”。赵娜约我见了面。咖啡馆里,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致远,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吧,我已经有准备了。
”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语气平静。“梦薇……她最近在我们的圈子里,
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赵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到处跟人说,
陆景行才是真正懂艺术、懂生活的男人,说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什么?
”“她说,你只是一个会赚钱的工具。”“工具”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轻的,
却像一枚重锤,砸在我的胸口。闷痛,窒息。赵娜看我脸色不对,
又补充道:“还有那个陆景行,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边花着梦薇的钱,
一边在外面吹嘘,说有个富婆倒贴他,圈子里的人都传遍了,说他是个吃软饭的。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原来在他们眼中,我是工具,是富婆,
是他们这段“高尚”爱情的物质基础。何其讽刺。晚上,许梦薇哼着歌回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将打印出来的银行账单推到她面前。“这是什么?”她看了一眼,
漫不经心地问。“你这个月刷了我六十万,我不记得我给你买过三十多万的表。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理直气壮。
“景行最近在筹备一个很重要的个人艺术展,需要**。我作为朋友,投资支持他,
难道不对吗?”“投资?”我几乎要被她这套逻辑气笑了,“你用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去‘投资’你的灵魂伴侣?”“方致远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声音陡然拔高,“你的钱?
你赚的这些钱,还不是靠我这几年帮你打理人脉关系才有的?我没找你分红就不错了!
”我的钱,是靠她打理人脉?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我又是谁?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悲凉,
淹没了我的愤怒。我看着她,这个被我保护在象牙塔里,
连我真实工作内容都一知半解的女人,此刻正大言不惭地宣称是她成就了我。
“我要见见这个陆景行,我们谈谈。”我压下所有的情绪,冷冷地说。“你别想了!
”她立刻激烈地反对,“我不会让你用你那套世俗、肮脏的眼光,
去玷污我们之间纯粹的友谊!”纯粹的友谊。我不想再跟她争辩。
所有的言语在颠倒的是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周末,我回了母亲家。推开门,
看到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的电视开着,她却毫无反应。桌上的饭菜还是温的,
却没怎么动过。“妈,怎么不吃饭?”她看到我,才像惊醒一般,慌忙说:“等你一起吃。
”饭桌上,她没什么胃口,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沉默了许久,
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致远,是不是……是不是我那天哪里做得不对,惹小薇生气了?
”“没有,妈,跟您没关系。”“你别骗我了,她这几天一个电话都没有,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眼圈红了,“都怪我,那天要是不办那个家宴就好了。”我放下筷子,
握住她冰凉的手。“妈,错的不是您,永远都不是。”我的心,像被浸在满是冰锥的盐水里,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我的母亲,在为我的失败婚姻,自我惩罚。而我,
这个所谓的儿子,所谓的丈夫,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不能再等了。走出母亲家,
**在楼道的墙壁上,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帮我查个人,陆景行,男,三十五岁左右,
自称艺术家。”挂了电话,我又翻出一个号码。那个我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林叔。电话很快被接通。“喂,致远?真是稀客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沉稳的声音。“林叔,”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你帮忙。
”04**的效率很高。两天后,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发到了我的邮箱。陆景行,
原名陆大壮,艺术学院肄业,所谓旅居国外的经历,不过是在东南亚某个野鸡大学混了半年。
他名下没有任何像样的作品,所谓的“新锐艺术家”身份,
全靠花钱在一些不入流的网络平台上买通稿吹捧。圈内真正的艺术家,没一个认识他。
更关键的是,报告显示,他不止在和许梦薇“交往”。他同时维持着三段“亲密关系”,
对方无一例外,都是像许梦薇这样,家境不错、又有些虚荣的中产女性。
他用来PUA她们的话术,
都惊人地一致——“灵魂伴侣”、“精神共鸣”、“你是最特别的”。
侦探甚至附上了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陆景行在不同的场合,搂着不同的女人,
说着同样的情话,表情是同样的多情与专注。他是一个专业的感情刽子手,
一个包装精美的成年巨婴,靠着吸食不同女人的血肉为生。我盯着屏幕上那些照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许梦薇,我曾经想要用一生去呵护的妻子,在他眼里,
不过是三个备胎之一,一个会移动的提款机。我还没从这份巨大的恶心中缓过神来,
许梦薇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致远,
这个周末我带景行去妈那里一趟,上次闹得不愉快,这次我们去‘化解误会’。”化解误会?
我简直想笑。“好啊。”我对着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周末,他们来了。
陆景行手里拎着一盒包装花哨的点心,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价格不会超过一百块。
许梦薇却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进门就对我母亲炫耀:“妈,您看景行多有心,
还特意给您挑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母亲接过那盒廉价的点心,脸上是客套又尴尬的笑。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她用我的六十万给这个男人置办行头,而他,
就用不到一百块的东西来“孝敬”我的母亲。陆景行故技重施,
进了屋就开始对这里的环境指点江山。“阿姨,您这房子地段是真的好,市中心嘛。可惜了,
这装修风格太土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要是我来设计,保证价值翻一倍。
”母亲局促地搓着手,陪着笑:“老房子了,住习惯了就好。”“您这思想就不对了。
”陆景行一副人生导师的派头,“老一辈就是太安于现状,不懂得与时俱进,
难怪现在的年轻人都拼了命想往外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
许梦薇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是啊妈,景行说得对。您要是肯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弄得有品位一点,我和致远也能多回来住住啊。”她们一唱一和,像两把钝刀,
一下一下割在我母亲心上。我看到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攥着衣角,嘴唇翕动,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够了。真的够了。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冷得像冰。
“这房子什么样,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我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许梦薇和陆景行都愣住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在他们的印象里,
我永远是那个温和、隐忍、从不大声说话的方致远。他们没见过我这个样子。我的眼神,
我的语气,我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他们。我,不忍了。05空气瞬间凝固。
陆景行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讪讪地挤出一个笑:“致远你太严肃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许梦薇也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指责我。“方致远你今天太过分了!
景行是客人,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你让我在他面前多丢脸!”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在你那个骗子朋友面前的脸面,比你母亲的尊严还重要吗?”“你胡说什么!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谁是骗子?景行那么优秀的人,你就是嫉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