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温吞的日常闹钟没响,陈敬言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窗帘拉得不算严实,
一道浅金色的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头柜那本翻旧了的《围城》上。他侧过身,
能看到妻子苏婉熟睡的侧脸,鬓角有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已经是深秋了,卧室里带着点凉意。陈敬言没敢动,怕惊醒苏婉——她最近总失眠,
昨晚好不容易睡得安稳。他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纹路里,
思绪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滞又模糊。今年四十二岁,陈敬言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
不算有权有势,但胜在稳定。妻子苏婉是中学老师,性格温和,两人结婚十七年,
孩子刚上高中,住校。日子过得像一口温吞的粥,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惊喜,平平淡淡,
却也挑不出错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下属问他上午的会议要不要推迟半小时。陈敬言揉了揉眉心,回复“按原计划”,
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厨房的台面很干净,
苏婉昨晚睡前已经把碗洗好了。陈敬言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鸡蛋和面包,熟练地煎起了蛋。
油星子滋滋作响,香气慢慢弥漫开来,这是属于他的晨间仪式,简单,却让人踏实。“醒了?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陈敬言回头笑了笑,“再睡会儿?
还早。”苏婉摇了摇头,走过来接了杯温水:“睡不着了,等下还要去学校盯早自习。
你上午开会?”“嗯,讨论下个季度的项目。”陈敬言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摆上餐桌,
“快吃吧,不然凉了。”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早餐,
句无关紧要的话——孩子上周的月考成绩、小区里要改造绿化、单位楼下的早餐店又涨价了。
没有争吵,也没有亲昵,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样,平淡得让人安心,
却又隐隐透着点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落。吃完早餐,陈敬言开车送苏婉到学校门口。
苏婉下车前,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泡了枸杞,你少喝点咖啡。”“知道了。”陈敬言点头,
看着苏婉的身影走进学校大门,直到那抹灰色的外套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发动车子离开。
路上有点堵车,陈敬言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李宗盛的嗓音沧桑又沙哑,像一把钝刀,
轻轻刮过陈敬言的心口。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总想着越过眼前的山丘,去看更广阔的风景。可真等越过了,才发现所谓的风景,
不过是另一座山丘的起点,而曾经以为会等候在终点的人,早就消失在了时光里。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无非是部门之间的推诿扯皮、上级的画饼充饥。陈敬言坐在主位上,
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这种疲惫像藤蔓一样,缠绕了他好几年,挥之不去。
中午和下属一起去公司楼下的餐厅吃饭,有人聊起最近新开的一家私房菜,说环境好,
味道也正宗,提议周末一起去尝尝。陈敬言敷衍着应了,心里却没什么兴趣。
他现在对这些热闹的场合,越来越抵触,更愿意下班就回家,窝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或者读几页书。下午处理了一堆文件,快下班的时候,领导突然找他,
让他明天去老城区的一个合作单位对接项目。“那边有点偏,路况不太好,你多带两个人,
注意安全。”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的,张总。”陈敬言应下来,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老城区……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那里藏着他整个青春,也藏着他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给苏婉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明天要去老城区出差,可能要晚点回来。
苏婉在电话那头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然后说:“我炖了排骨汤,你回来就能喝。”“好。
”挂了电话,陈敬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异样越来越清晰。
老城区的槐树、窄巷、旧书店,还有……那个名字,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
突然开始破土而出。林知夏。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敢在心里默念了。
2旧巷偶遇第二天一早,陈敬言带着两个下属出发去老城区。车子驶离主干道,
进入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速度慢慢降了下来。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
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
街边的老房子大多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斑驳的墙面,老式的木窗,门口摆着竹椅,
有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聊天,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陈经理,这里变化好大啊,
我小时候还来过这儿,现在好多店都不见了。”年轻的下属小李感慨道。
陈敬言“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街边搜寻着。他看到了那家曾经经常去的旧书店,
门头已经翻新过,但“三味书屋”四个字还是原来的字体;看到了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
摊主换了人,还是推着原来的小推车;还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比小时候看起来更粗壮了。那棵槐树下,曾有过他和林知夏最难忘的时光。
合作单位的对接工作不算复杂,上午十点多就结束了。下属提议早点回去,
陈敬言却摇了摇头:“不急,我想在这附近走走,你们先回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陈经理。”两个下属没多问,开车离开了。陈敬言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寻旧的旅人,
试图在这些熟悉的场景里,找回一点青春的痕迹。他走到那棵槐树下,停下脚步。
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和林知夏当年一起刻下的名字缩写。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心里却泛起一阵柔软的疼痛。
那时候,他和林知夏是邻居,也是同班同学。两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一起在槐树下写作业,一起在夏夜的星空下聊天。林知夏长得很好看,眼睛像清澈的泉水,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她成绩好,性格也活泼,
是班里很多男生的暗恋对象,而他,是最幸运的那个。高三那年,他鼓起勇气向林知夏表白,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两人约定,要一起考上南方的同一所大学,一起在南方的城市扎根。
那段时光,是陈敬言这辈子最明亮的日子,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和憧憬。
可命运总是不遂人愿。高考成绩出来,他差了几分,没能考上那所南方的大学,
只能留在本地;而林知夏,却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那个夏天,
他们在这棵槐树下哭了很久,约定要等对方,要好好维系这段感情。一开始,
他们确实做到了。每天打电话,每周写信,分享彼此的生活。可距离和时间,
终究是最残忍的杀手。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他们有了各自的圈子,话题越来越少,
争吵越来越多。终于,在大二那年的冬天,林知夏在电话里跟他说:“敬言,我们算了吧。
”他问为什么,她只是哭,说对不起。后来他才知道,她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个男生,
对她很好,能陪在她身边。那段日子,他像丢了魂一样,每天泡在网吧里,喝酒,抽烟,
成绩一落千丈。直到毕业,直到工作,直到遇到苏婉,那份伤痛才慢慢被抚平,
变成了深埋在心底的遗憾。“请问,这里附近有一家叫‘老地方’的面馆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陈敬言的回忆。他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去,
瞬间僵在了原地。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微的皱纹,但那双眼睛,
依旧像当年一样清澈,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是林知夏。
林知夏也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错愕。她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陈敬言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当年为什么那么决绝。可话到嘴边,
却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是你?”林知夏缓过神来,
脸上露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敬言?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陈敬言的声音有点沙哑,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林知夏问道,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来这边对接工作,顺便走走。”陈敬言顿了顿,反问她,“你呢?你找‘老地方’面馆?
”“嗯,”林知夏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家面馆吃面条,这次回来探亲,
想过来尝尝,不知道还在不在。”“还在,往前再走五十米,拐个弯就到了。”陈敬言说道。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条小巷,每一家店铺的位置。“太好了,谢谢你。
”林知夏笑了笑,笑容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疏离。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陈敬言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再次见到她,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陈敬言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挺好的,”林知夏说道,“在南方定居了,
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成了家。你呢?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也还好,在本地工作,
结婚了,孩子都上高中了。”陈敬言说道,语气尽量平静,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就好。”林知夏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小巷,“时间不早了,我先去面馆了,
改天有机会再聊。”“好。”陈敬言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身影转身离开,
一步步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阳光依旧温暖,树叶依旧沙沙作响,可陈敬言的心里,
却再也无法平静了。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生活,
激起了千层浪。而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遗憾,也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3回忆汹涌林知夏走后,陈敬言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情。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脚步有些沉重。脑海里全是刚才和林知夏相遇的画面,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眼里的疏离,
都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开车回到公司,坐在办公桌前,
却一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他打开电脑,无意识地翻看着文件,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他想起了很多和林知夏有关的事情,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想起初三那年的夏天,下了一场大雨,他和林知夏共用一把伞,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伞很小,他几乎把整个伞都倾向了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林知夏发现后,
非要把伞往他那边推,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都笑了起来。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可心里却是温暖的。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林知夏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在舞台上唱了一首《后来》。她的歌声很温柔,台下的他,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她,
心里满是欢喜。晚会结束后,他在后台等她,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牛奶,她红着脸接过,
说了声谢谢。那天晚上,月光很好,他们一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话。
他想起第一次和林知夏吵架,是因为他忘了他们的恋爱纪念日。林知夏很生气,不理他。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她的教室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里拿着一束她最喜欢的向日葵。最后,林知夏原谅了他,两人在槐树下和好,
他把向日葵递给她,她抱着花,笑靥如花。还有他们分开的那个冬天,他接到林知夏的电话,
听到她哭着说分手的时候,他正在网吧里和同学打游戏。那一刻,他所有的兴致都没了,
冲出网吧,在寒风里给她打电话,可她却再也不接了。他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眼泪混着雪花往下掉。那是他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刻。这些回忆,甜蜜又苦涩,像一把双刃剑,
刺痛着他的心脏。他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可原来,有些遗憾,是刻在骨子里的,
无论过多久,只要被触碰,就会隐隐作痛。下班回家的路上,陈敬言没有给苏婉打电话。
他开着车,绕了一圈又一圈,不想回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婉,
不知道该怎么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苏婉是个好妻子,温柔、善良、体贴。当年,
他在最失落的时候遇到了苏婉。她不嫌弃他的颓废,不嫌弃他的平庸,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鼓励他,支持他。他被她的真诚打动,慢慢走出了失恋的阴影,和她走到了一起。
结婚十七年,苏婉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关心他的工作,
把孩子教育得很好。他们的婚姻,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
陈敬言一直很感激苏婉,也努力扮演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他以为自己是爱苏婉的,
可直到再次见到林知夏,他才发现,原来在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位置,是属于林知夏的。
这种发现,让他感到愧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苏婉,对不起这个家。
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林知夏,想起他们的青春,想起那些未完成的约定。回到家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苏婉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饿了吧,我再炒个菜就好。”“嗯,有点事耽搁了。”陈敬言换了鞋,走进厨房,
看着苏婉忙碌的身影。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岁月在她身上也留下了痕迹,可她的眼神依旧温柔。“今天对接工作顺利吗?
老城区那边是不是变化很大?”苏婉一边炒菜,一边问道。“挺顺利的,变化是挺大的,
不过很多老地方还在。”陈敬言说道,他没敢告诉苏婉,他遇到了林知夏。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苏婉多想。“那就好,”苏婉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我炖了汤,
温在锅里,你先盛一碗喝。”吃饭的时候,苏婉跟他说起学校里的事情,
说哪个学生最近进步很大,哪个学生有点调皮。陈敬言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
可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的脑海里,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出林知夏的身影。“敬言,你怎么了?
是不是累了?”苏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没有,可能是今天跑了一趟,
有点累。”陈敬言笑了笑,掩饰住自己的心事,“吃好了,我去洗漱一下,早点休息。
”“好。”苏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晚上躺在床上,陈敬言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苏婉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他看着苏婉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林知夏,不该再纠结于过去的遗憾,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微信,搜索了林知夏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