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能感觉到随云起的视线定定落在我脸上。

他想干什么？

我心里盘算着，面上却纹丝不动。装昏迷这种事，我从小就会。三娘说过，男人最吃这套——你越是弱得任人摆布，他就越是心软。

可我忘了，他包了我三个月，把我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摸透了。

“菱翘。”他轻声唤我。

我不动。

他又唤了一声，还是那么轻，像怕吵醒我似的。

然后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走开，接着是茶盏轻轻碰响。

他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下一瞬，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抚上我的唇。他的指腹温热，带着一点薄茧，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唇。

一个温热的物什贴上我的唇——是茶盏的边沿。

我心下一跳：他怎知道我要喝水？

莫非，我方才那么“虚弱”地唤柳杏时，他在门外竟然听见了？

可我正“昏迷”着，牙关紧咬，茶水顺着唇角滑下去，淌进了脖颈里，湿了一片。

“嘁~”他轻嗤了声。

我听见他放下茶盏，然后是悉悉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紧接着，一只手托起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柔软的物什就覆上了我的唇。

是——是他的唇。

他撬开我的齿关，一口温热的茶水渡了进来。

我差点呛住。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咳出来。可他的唇没有离开，就那样贴着我的，像是要确认我把水咽下去了似的。

然后他又渡了一口。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第三口的时候，他的吻变了味道。

不再是单纯地喂水，而是变成了细致的亲吻。

那口茶水不知究竟是被他咽下去了，还是被我们分着吞了。我只知道他的呼吸渐渐重了，喷在我的脸上，烫得惊人。

他吻得很深。

像那三个月里每一次吻我一样——明明想要更多，却又生生忍着。

我憋着气，憋着呼吸，憋着心跳，憋得胸口都要炸了。

他终于放开我，微微抬起脸。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还真是不要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怎么，以为把自己撞死，就可以逃开我了？”

“不过还算聪明，知道选棺材平面的地方撞，没往棱角上磕。”

我喘不过气来了。

只好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随云起就那样看着我，眉眼弯弯的，像春日的太阳，和三个月前在青楼里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推他。

他却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闷闷地笑。

“骗子。”我恨恨地说。

“彼此彼此。”他说。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你放开我。”我说，“叫人看见。”

“没人。”他说，“柳杏在外面守着。”

我愣了一下。他方才让柳杏出去，是让柳杏望风？

我心里忽然有点乱。

“你来干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

“来看我死没死？”我又问。

他的手臂僵了僵。

我趁机推开他，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冷冷地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被我推开了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菱翘。”他说。

“嗯？”我应着。

“我——”他刚开口，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二爷？”是柳杏的声音，怯怯的，“世子爷房里的听筠姐姐来了，说是给霍小娘问安。”

我和随云起同时一愣。

随云起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让她进来。”他说。

“是。”柳杏应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孝服敞开，头发散乱，嘴唇大概还是红的。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我赶紧整理衣裳，随云起忽然弯下腰，替我掖了掖被角。

“躺着。”他说，“你不是昏迷吗？”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用拇指擦过我的唇角，擦掉他方才吻过我的痕迹。

“放心。他们不会想到，我刚亲过你——毕竟，你现在，是我小娘~”

莫名地，被他这冷不防一声“小娘”叫出来，我身子猛然一个激灵。

他见得逞，得意地轻笑一声，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站定，眼角邪邪打量着我。

房门开了。

听筠走进来，我从睫毛缝儿里悄悄偷看。她也穿着素色的孝服，走路悄无声息的。

她进来，先向随云起行了一礼，又向床上看了一眼。

“二爷原来也在。”

随云起点点头，“霍小娘晕倒了，我自然应该过来看看。”

听筠点头，“二爷说的是。”

“世子爷也说霍小娘在灵前晕厥，特命奴婢送来一盒人参养荣丸，给霍小娘补身子。”她说着，捧出一个红木小盒，双手呈上。

柳杏连忙接过来。

听筠又看了我一眼，垂下眼帘：“世子爷还说，霍小娘身子弱，灵前就不必去了。”

“等身子养好了，再去给侯爷上香便是。”

我心里一动。

随月生这是在——帮我？

他一句话，就免了我每日一百个响头的苦差。

我正要开口谢恩，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昏迷”，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继续闭着眼装死。

随云起替我开了口：“多谢兄长关怀。劳烦转告兄长，霍小娘还没醒来，我便替霍小娘谢过兄长了。”

听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我睁开眼看着随云起。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世子爷他，”我慢慢说，“人挺好的。”

我想起白天跌进他怀里时，他眼底那一抹惊艳，还有他被我撩拨时那一瞬间僵住的身子。

有意思。

随云起没说话，忽然转身走过来。

他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今日还跌倒在他怀里……故意的？”

我眨眨眼：“怎么会呢？我刚进侯府，哪里认得世子爷？”

随云起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我身侧，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不过我警告你，他一向不近女色，对女人也从来没什么耐心。”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得没心没肺：“二爷说笑了。我一个青楼出来的女子，哪敢攀世子爷那样的高枝？”

“你不敢？”他看着我，“菱翘，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

我不笑了。

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他像是有些不耐烦了，抬步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

“既然是你自己想招惹他，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