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
入目是一张与随云起截然不同的脸。
如果说随云起是春日的暖阳,温润明亮;那眼前这人便是冬夜的寒月,清冷孤高。
他眉目疏淡如高山白雪,轮廓却极深。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黑瞳越发幽深,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他就是侯府世子随月生。
不用人介绍,单凭他身上这股清冷的梅香,我就知道了。
他身上这股梅香,并非来自熏香,而是他的体香。
——这源于他自幼服用的药物。
传闻他幼时也曾性如烈火,顽劣不堪,甚至顶撞长辈。太医诊断,说他是降生时带了胎中热毒。于是为他配制了以白梅为主料的凉药,压制热毒。
随着他渐渐长大,那药物也深深侵入他肌体,他的性子被压抑下来,变得禁欲疏离;身子便也随之带了这清冷梅香。
随月生就这样低头看着我,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腰。
我慌乱地想要站直身子,可裙摆被我踩得太死,刚一动,整个人又往下跌。
他没松手。
反而将我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俯下去,替我抽出了被踩住的裙角。
动作很轻,很慢。
我闻到他领口、袖间的冷梅香气,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多谢公子。”
我虽然知道他是世子,可这现在还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还没人正式给我引荐。
我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这一眼要快,要轻,得像蜻蜓点水,得像柳絮拂过湖面。
得让他知道,我看了他,却又不敢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便是一窒。
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滑过的一抹惊艳。
我心下悄然叹口气:既然如此,世子爷,那你跑不掉了~
我们青楼女子,本就喜欢年轻俊美的公子。
更何况,他是侯府世子。如今老侯爷病危,世子便是这侯府里,唯一能制得住随云起的人。
我的手还撑在他胸膛上,于是趁势从他胸膛上软软滑下。
拂过他的腹,掠到他脐下。
从小在青楼长大,我这双手啊,除了如何抚琴,如何端酒;其实最会的,是如何在男人身上点火。
纵然再清冷如梅,也毕竟是块干柴,没有我点不燃的。
我指尖分明感受到他身子一僵,呼吸也骤然一疾。
我却已抽走了指尖,藏入袖中,远远站好。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我身上。
“世子爷,侯爷他……怕是不好了……”太医也瞧见了随月生,慌慌张张过来通禀。
随月生视线在我身上浅浅一停,随即飘开。
他抬步随太医走向了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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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一个卑微又弱小的外室,此时还留在眼前,只是个碍事的累赘。
都不用通禀主子们,孙嬷嬷便自作主张扯着我先回了房。
我刚进房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哭声。
——老侯爷薨逝了。
我悄然松口气。
终于不用再担心被老侯爷认出来了。
虽然人家刚咽气,我就如此庆幸,看起来有些无情无义。
但是谁让他是随云起的父亲呢。
他儿子把我拽进这样个境地,那他这个当爹的,也总得负点责吧。
毕竟老话儿可说了:养不教,父之过。
我刚坐下还没歇口气儿,就被孙嬷嬷又扯起来,扯下簪钗,抹掉妆容,换上孝服。
孙嬷嬷的手劲有点大,我“嘶”了声,忍不住轻声央求:“嬷嬷,拜托轻点。”
孙嬷嬷冷笑,“轻点?霍小娘,还不醒醒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刚进门,侯爷就咽了气。你这就叫「丧门星」!”
“你若在侯爷灵前,真心赎罪,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要不然,就凭世子的性子,回头说不定就活埋了你,叫你给侯爷殉葬!”
我被像个木偶似的,扯到侯爷棺前。
孙嬷嬷说的没错,全侯府的人都用无比憎恨与唾弃的眼神看我。
他们果然,认为我是「丧门星」。
“霍氏,还不给侯爷叩头么?”
“你给我听着!从今日起,到侯爷下葬,你每日都要在侯爷棺前磕足一百个响头,以赎你罪孽!”
随家的族老,一个白头发白胡子,长的跟寿星佬似的慈眉善目,此时却对我目露凶光,厉声呵斥。
我听见侯府下人都管他叫什么“三太爷”,看样子是侯爷的三叔。
我立即声泪俱下,用膝盖奔到侯爷棺前。
“侯爷,您怎丢下珠儿,就这么去了?”
那位外室原主叫霍小珠,如今尚且身在江南。
“侯爷,您走了,珠儿此生又要托付给谁啊?”
我从小练得莺声呖呖,便是哭喊时,也自有动人之处。
“侯爷,您慢些走,等等珠儿,珠儿来陪您了——”
我哭完,一头撞向木棺。
倒下前,我听见身旁一片惊呼。
当身子软软倒地,我心里也悄然舒了口气。
笑话,那老头子叫我每日磕一百个头,我就来磕?
那我情愿今日在棺材上主动磕一个,代替了那几百个。
而且这丧礼现场,宾客如云,他们都亲眼见我如此,侯府还好意思当真逼我殉葬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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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来,已是日暮西斜。
我真是好好地睡了一大觉。
睁开眼来,只有柳杏一个人守在榻边。
不过她也坐在紫檀脚踏上打瞌睡。
也是,就我这种出身的外室,不但比不上人家侯府正经的妾,连侯府的丫鬟婆子们都觉身份比我还尊贵。
竟被派来服侍我,她们又怎可能甘心呢?
孙嬷嬷、春虹两个我是不敢指望了。
不过幸好还有柳杏。
我有些口渴,便虚弱地唤,“水……”
柳杏没听见,还在睡着。
房门却开了。
随云起走了进来。
我一看是他,赶忙闭上眼,继续装昏迷。
随云起走进来,站在柳杏面前。
抬手在柳杏头上敲了一记。
柳杏几乎是原地蹦起来,一看是随云起,吓得赶忙跪倒在地。
“二爷,您怎么来了?您有何吩咐?”
随云起长眉微拧,“叫你们服侍霍小娘,怎地竟敢偷睡?”
柳杏忙解释,“奴婢耳朵灵着呢!倘若霍小娘醒来,奴婢立时能听见的。”
随云起却眼神发冷,“去门外候着!”
柳杏委委屈屈出去。
随云起撩起衣摆,踩着紫檀脚踏,在我床边坐下。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我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