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我才知道,这是靖远侯府。
我的「良人」,是靖远侯随远道的庶出次子随云起。
靖远侯子嗣不旺,只有嫡出的世子随月生、庶出次子随云起两个儿子。
如今靖远侯病重,已是陷入弥留,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在江南收用过的一个扬州瘦马——的肚子。
他短暂清醒时,嘱咐家人,将那个外室接回来,不让血脉流落在外。
随云起便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用我来冒充那个外室。
我听罢笑出了眼泪,扑进随云起怀里,“二爷真是好主意,是想用咱们的孩子,冒充你父亲的孩子,这样就又为你多挣了一份家产!”
“二爷放心,左右我也是青楼女子,与那扬州瘦马没什么区别。我这个替身必定演得极好,任凭谁都分不出来。”
随云起眯眼打量我,有点意外。
“你倒不生气?”
我将脸贴在他心窝,“我气什么呀?”
“我若还在青楼,将来的命运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可我跟二爷来了这侯府,就成了侯府的姨奶奶。”
我在他怀里,娇憨抬头,“我只伺候你们父子两个就够了,岂不美哉?”
我感觉到随云起身子僵了一下。
“二爷不高兴了?”我从他怀里起身,仰头看他。
“二爷希望我以后只伺候侯爷一个人?也行。那我就更轻省了。”
“那我以后就只当侯爷的外室,不再伺候二爷就是。”
我说着与他拉开距离,却忍不住轻笑,“只是,我若不伺候二爷了,那我肚子里又怎么会有孩子呢?”
“不如二爷今晚留下来,让我好好伺候二爷一回。等今晚过了,我也有了孩子,以后我在二爷面前,就只当二爷的姨娘了。”
随云起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
“……你不用伺候我爹。他就快死了。”
我便转而欢叫一声,重又扑进他怀里,“好哇好哇,那我以后,还是只伺候二爷一人!”
“二爷,你今晚就要了我……给我一个孩子吧,好不好?”
我说着伸手探入他中衣,他的呼吸立时就急了。
我知道他其实想要我,很想。
随云起捏着我的下颌,定定凝视我。
“……先等等,不急。”
随云起嘴上说着不要,却还是又将我按倒在榻上,很是厮磨了好一会子。
我压抑着不敢叫出声,唯恐叫侯府的下人听见。
半个时辰后,随云起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从外头叫进一个老嬷嬷、一大一小两个丫鬟进来。
“孙嬷嬷、春虹、柳杏。”
“孙嬷嬷和春虹都是府里老人儿,凡事都可指点你;柳杏与你年纪相仿,也陪你玩到一起去。”
说完就走了。
我恭顺地给孙嬷嬷行礼,又嘴甜地喊春虹“姐姐”。她们两个脸上却冷冰冰的,眼里丝毫不掩饰对我的不屑。
也唯有柳杏活泼泼上前给我行礼,“霍小娘,你生得真好看!”
孙嬷嬷立即吩咐人烧水,叫我洗浴。
说晚饭的时候,得去见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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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氤氲,我舒舒服服坐在浴桶里想我的心事。
随云起直到带我进门,才将他的计划告诉我,完全不担心我反抗。
他如此有底,自然是因为他手里必定已经攥了我的软肋。
——他在青楼包了我三个月,对我的衣食住行全都了如指掌。
他自然知道,我与红姨、翠姨、三娘的情分。
我没娘,我将她们三个当成我的娘。我要为她们养老送终的。
所以,我猜,若我敢不答应,随云起就会用她们三个的性命来要挟。
她们三个啊,不过是三个人老珠黄、无人倚仗的青楼女子。随云起贵为小侯爷,想要她们三个的命,简直比碾死三只蚂蚁还容易。
我输不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随云起还算给我和他留了一点余地。
他没明明白白说出用三个姨姨的命来要挟。
他要是明白说出来,那我和他之间,才真的完了。
洗浴完毕,更衣梳头。
可是孙嬷嬷她们给我拿来的衣裳,梳起的发式,都不太适合我。
我笑着软语相求,“嬷嬷、姐姐,不如给我换一身绯色的呢,我穿绯色比这水蓝更好看~发髻就梳成「堕马髻」可好?”
孙嬷嬷却从铜镜里白了我一眼,“这都是夫人生前喜欢的颜色、发式。”
我有点没听明白。
夫人喜欢的又怎样?我就得喜欢么?
春虹从铜镜里幽幽看了我一眼,“听说侯爷当初肯收用你,就是因为你生得有几分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我怔住。
她说的是我,还是如今还在江南的那位真外室?
梳妆完毕,我被引着去见侯爷。
穿过一进一进的院子,走过一道一道的垂花门。我低着头跟在孙嬷嬷身后,垂眼看脚下的地。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那些扫洒的丫鬟,那些廊下走过的婆子,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厮——他们都在看我。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根一根的刺。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
好奇。
打量。
还有轻蔑。
那种轻蔑我认得。小时候跟着三娘上街,那些穿绸裹缎的太太**,就是这样看我们的。
她们的眼光从我们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什么脏东西。
好容易到了侯爷卧房。
帷幕重重,药香沉重。
我跪倒在榻前,极力低垂了头,不想让侯爷看清我的相貌。
——若是看清楚,就露馅儿了。
所幸侯爷已然病重,想来视力也不会太好,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地,能糊弄过去就好。
“侯爷,霍小娘已经接回来了。她现来给您请安了。”管家在帐边轻声禀报。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中才传来一阵咳嗽声。
管家忙亲手将床帐撩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病重」的侯爷,其实是受了重伤。
他全身上下都裹满了纱布,血腥味连那浓重的药香都掩盖不住。
侯爷缓缓转头看向我,他喉咙喑哑地发出声音,想要说话,却听不出是什么。
然后他忽然向我伸手。
我猜,他是想抓住我的下颌,让我的脸更凑近,以便让他看清楚。
那怎么行呢~
我便伸出手去,与他的手握在一起,我哽咽落泪,“侯爷,我知道您放心不下我……我来了,我会好好在侯府里服侍您的。您,您就放心吧。”
侯爷喉咙里又是一阵奇怪的咕隆声,随后他猛地一挺脖子……
管家尖叫:“太医!”
房中顿时一片忙碌,所有人都拥过去抢救侯爷。
我还跪在地上,无人顾及。
我只得小心起身,却又不能抬步就走。
我一边落泪一边站起,身子摇摇欲坠。
我本来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可是一不小心,踩到了裙摆。
我整个身子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瞧,不是我自己的衣裳就是不好,我连裙摆的长度都不适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疾步走上前来,伸手接住了我。
我跌进一副怀抱。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这人的脸,却先闻到他周身清寒澄澈的冷梅香气。
宛如月夜雪中,盛放的白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