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青楼长大。不知道爹是谁,娘是谁。
听姨姨们说,我是被人用一床破棉絮裹着,扔在后门的。那年的雪下得大,要不是起夜的小丫鬟踩到了棉絮角,我早就冻成硬邦邦的一团了。
青楼里的女人,都被剥夺了当娘的资格。于是她们对我好,把我当成她们的孩子。
红姨教我认字,说认得几个字,将来能看看话本子解闷。
翠姨教我梳头,她手巧,能梳出七八种花样来。
还有三娘,她最疼我,冬天把我揣在怀里睡,说我身上凉,得像捂汤婆子一样捂着。
她们从来不教我什么贤良淑德。
她们教我的,是烟视媚行。
怎么抬眼看人,怎么低头笑,怎么把袖子轻轻往上一拉,露出半截手腕。
怎么走路,怎么斟酒,怎么在男人凑过来的时候偏一偏头,让他闻到发间的香气,却够不着。
我豆蔻之年就学会了。
及笄时挂牌。
其实我们这些青楼里的女子,能留到及笄时才挂牌,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那天红姨给我梳头,梳了很久。铜镜里的我,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几分模样了。红姨梳着梳着,忽然掉了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
她说:“丫头,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动心。记住没?”
我说记住了。
姨姨们疼我,帮我把关。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俊美的公子。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剥橘子。
冬日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橘子皮溅出细细的汁水,有一股清苦的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青衫,玉冠,腰间的禁步垂下来,一动不动的。
我说:“公子,外头冷,进来坐。”
他这才走进来。
坐下来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二十左右的年纪,眉目干净,不像那些来青楼的客人,眼睛里总带着点腻乎乎的东西。
他的眼睛清澈如泉,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轴画,或者一盆花。
我给他斟酒。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你叫什么?”他问。
“菱翘。”我说。这名字是红姨起的,说好听,好记。
他点点头,又问我:“今年多大了?”
“及笄了。”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我以为他不满意,正要笑着岔开话,他却说:“刚及笄,眼睛就这么会勾人~”
“我该说你,「媚骨天成」?”
我笑起来,滚进他怀里。
可他却没碰我。
那天他坐了一个时辰,却只喝了两杯酒,听我唱了一支小曲。
临走的时候,他放下一锭大银,说:“明日我还来。”
次日,他真的来了。
一连三天,都是只坐坐,喝杯酒,听支曲子,就走。
第四天,他问我:“我能不能包你?”
我心里一动。没想到客人想包下我,竟然是先来问我同不同意。
包的意思,就是只伺候他一个人,不用再接别的客。这是好事,也是大事。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红姨正站在廊下,隔着帘子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好。”
他包了我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来得早,午后就到了,带一包点心,或者一匣子糖。我吃点心,他就坐在窗边看书。
有时候来得晚,月亮升起来才敲门,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我给他捂手,他把手缩回去,说:“凉,别碰。”
我们做尽了男女亲昵的事。
他抱过我,亲过我,把我的衣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他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我的发间。
他把手伸进我的中衣,掌心的热度烫得我轻轻一颤,可每到紧要关头,他就停住。
他没有全部地要了我。
不是“不要”。是那种——明明想要的,却硬生生忍住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公子,你不喜欢我?”
他愣了愣,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怜惜,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怎么会不喜欢你。是珍惜你。”
我那时候不懂。
从小在青楼长大,我只知道男人要什么,女人给什么。给完了,两清。
没人跟我说过“珍惜”这两个字,也不知道珍惜是什么意思。
他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子。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花香,忽然生出一点妄想——
或许,他是不一样的。
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他说:“菱翘,我想给你赎身。”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赎身。
这两个字,青楼里的姑娘做梦都会梦见。可我不敢做这个梦。梦得太美,醒的时候太疼。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不愿意?”他问。
“当然愿意。”我说。声音有点抖,我压了压,又说了一遍,“我愿意死了。”
他笑了。那笑容我记了很久,干干净净的,像春天的太阳。
接下来就是等。
等他去和鸨母谈价钱,等他去办手续,等他挑一个好日子来接我。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窗边坐着,看外头的天。
红姨说我变了,不爱说话了,就爱笑。
翠姨说我傻了,整天对着窗户傻乐。
三娘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赎身那天下着小雨。
他亲自来接我,撑着伞站在门口。
我换了一身新衣裳,是他前几日派人送来的,水红色的袄裙,料子软得不像话。
我提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的是三娘给我的一对银镯子,还有红姨教我认字时用过的一本旧书。
他接过我的包袱,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我低着头跟着他走,雨点子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放鞭炮。
我想,我这一辈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马车走了一程,停下来。他扶我下车,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宅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我转头看他,想问他,这是你家吗?
他没看我。他正在整理衣襟,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开了。
有人迎出来,是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行礼,口称“二爷”。
他跟那人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只看见那人点点头,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那管家走上前来,向我施礼:“奴才许忠,见过霍小娘。”
“霍小娘”?
我怔住。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进去吧。”他说。
我迈步往里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我又回头。
他站在门廊下,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他就站在那一点光里,青衫玉冠,干干净净的,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可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我看不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