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声控灯在林舟换鞋时倏然亮起，暖黄的光线晕开，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一道是他的，拖着白日里被项目方案和客户刁难拉扯得疲惫不堪的身躯，

另一道斜斜地靠在鞋柜边缘，像是被人刻意遗忘的轮廓。他看了眼腕表，

指针精准地指向十点零三分。和过去三年的每个加班夜分秒不差。

钥匙串上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林舟却没像往常一样随手把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他的鼻尖先一步撞上了一缕陌生的香气，

不是苏晚常用的橙花味——那是一种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清甜，

是他能闭着眼睛分辨出来的、属于他妻子的味道。而此刻萦绕在鼻尖的，是清冽的冷杉香，

像北方冬日里落满松针的雪，带着一种疏离又凛冽的质感，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林舟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玄关的收纳盒里，苏晚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

鞋尖朝着客厅的方向，和往常一样。可那缕冷杉香却像是有了实体，顺着空气的流动，

丝丝缕缕地往书房的方向飘。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勉强勾勒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玻璃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显然是不久前才有人碰过。林舟记得自己早上出门时，把杯子洗干净放进了橱柜，

苏晚有轻微的洁癖，从不会让用过的杯子在外过夜。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三年婚姻，他自认对苏晚了如指掌。

她是那种连煮泡面都要精确到克的人，会把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会在他加班的夜里留一盏玄关的灯，会在他进门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他们的日子过得像一本装订整齐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习惯”二字，平淡，却也安稳。

可今晚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那缕冷杉香越来越浓了。林舟循着香气往前走，

脚下的木地板被他踩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像是黑夜里的一只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里面就传来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撒娇的柔软。“……今天的糖霜放少了，口感有点硬，

下次记得多放半勺。”林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是打电话。他太熟悉苏晚打电话的语气了，

要么是和客户谈工作时的干练，要么是和闺蜜聊天时的爽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语调。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纵容的温柔，像是对着一个极其亲近的人，

说着最琐碎的日常。可书房里，不该有第二个人。他屏住呼吸，指腹轻轻抵住门板，

缓缓地、缓缓地推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淌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带着一点发烫的温度。他的视线越过门缝，落在书房里。苏晚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月光从她身后的玻璃窗淌进来，落在她的长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居家服，是他去年生日时送给她的，面料柔软，衬得她的背影格外纤细。

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蘸着浓稠的颜料，正往面前的画布上添最后一笔。画布上的人，

是他自己。林舟的呼吸一滞。画里的男人穿着他常穿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眉眼和他一模一样。他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嘴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眼角的笑纹清晰可见。可林舟想不起来，

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表情。他的脸常年被加班和应酬磨得疲惫不堪，

眼角的细纹是熬夜留下的痕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总是带着几分敷衍和倦意，

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向日葵花田——苏晚喜欢花，可他总是太忙，

连陪她去一次花店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苏晚的身侧，

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穿衣镜。那面镜子很高，几乎占满了整面墙，边框是深棕色的实木，

和书房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林舟可以确定，这面镜子不是他们家的。

他对这个家的每一件物品都了如指掌，小到一个螺丝钉，大到一套沙发，

都是他和苏晚亲手挑选的。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和苏晚并肩站着。也是一个苏晚。

一样的米白色居家服，一样的长发披肩，一样的眉眼如画。

只是镜子里的苏晚嘴角噙着一抹笑，眼角弯得像月牙，手里拿着一支和苏晚一模一样的画笔，

笔尖的颜料正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你动作慢了。

”镜子里的苏晚开口了。声音和苏晚分毫不差，却带着一点戏谑的、轻快的调子，

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提醒。“他快发现了。”门外的林舟，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他的指尖死死地抠着门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镜子外的苏晚没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画笔在画布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圆润的墨点。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再等等，等他习惯了。”习惯？林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想起这三年来的细枝末节，

那些被他忽略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苏晚偶尔会突然忘记他不吃香菜，煮的面条里撒了满满一碗，被他指出来时，她只是愣了愣，

然后笑着说“哎呀，记错啦”；衣柜里总会多出一两件他没买过的衬衫，

款式和他常穿的很像，却带着一股陌生的冷杉香，苏晚说那是促销时顺手带的；还有深夜里，

他总听见书房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他问起时，

苏晚说她在赶设计稿，最近接了个大单。他一直以为，是婚姻把爱情磨成了习惯，

是柴米油盐冲淡了**。他以为苏晚和他一样，在这平淡的日子里，渐渐学会了将就和妥协。

却没想过，自己身边的人，或许从来都不止一个。镜子里的苏晚，正侧着头，

看着镜子外的苏晚，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的人影，

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今天又加班了。”镜子里的苏晚说，

“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还重。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好好看看我们？

”镜子外的苏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画笔上的颜料。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林舟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正缓缓地滑落。那滴泪落在画布上，

晕开了一片浅痕，像是画里的人，突然流下了眼泪。林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开口，想喊苏晚的名字，想冲进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挪不动半步。

就在这时，天上的云飘了过来，遮住了那轮月亮。书房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暖黄的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两个苏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是一只巨大的、张开的翅膀。镜子里的苏晚，突然转过头。她的目光穿过门缝，

穿过那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林舟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舟看见她的嘴角，

弯出了一个和画布上的他一模一样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弧度。“嗨。”她轻轻地开口，

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林舟的耳膜。林舟猛地后退一步。他的后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鞋柜上，

鞋柜上的花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里面的白玫瑰滚了出来，

花瓣散落得到处都是。那缕冷杉香，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浓郁到了极致。书房的门，

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两个苏晚，并肩站在门后，看着他。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长发，

一样的米白色居家服。只是一个嘴角含笑，一个眼角带泪。月光恰好从云缝里钻出来，

落在她们的身上，像是为她们披上了一层圣洁的纱衣。林舟看着她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们……”镜子里的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

踩在散落的花瓣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拂过林舟的脸颊，

指尖带着一点冰凉的温度，像是月光的触感。“别怕。”她说，“我们都是苏晚。

”林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看着她们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她们眼底深处，那同样的、带着一丝哀伤的温柔。他终于明白，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些违和感，那些陌生的香气和衬衫，

那些深夜里的动静……林舟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的目光在两个苏晚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鞋柜旁的碎瓷片反射着月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你……你们到底是谁？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嘶哑得厉害。镜子外的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眼眶红红的，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看着林舟，

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委屈。“我是苏晚。”她说，

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她也是。”“什么意思？”林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个世界上，

怎么会有两个苏晚？”镜子里的苏晚轻笑一声，她走到镜子外的苏晚身边，

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宣示**。她的目光落在林舟身上，

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的笑意。“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她说，“从出生起，

就是。”一体的？林舟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他想起苏晚曾经说过，

她是独生子女，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被姑姑带大的。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话，因为苏晚的户口本上，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你骗人。

”林舟摇着头，像是在抗拒这个荒谬的答案，“苏晚，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镜子外的苏晚咬了咬嘴唇，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另一个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是双胞胎。”她说，“同卵双胞胎。”同卵双胞胎。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林舟的脑海里炸开。他想起自己见过的双胞胎，

要么是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要么是性格相似，

却在细微处有着明显的差别。可眼前的两个苏晚，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神态，

甚至是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为什么……”林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想问，为什么苏晚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她。“因为姑姑说，双胞胎不吉利。

”镜子外的苏晚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们出生的时候，妈妈因为难产去世了。

姑姑说，是我们克死了妈妈，是我们的错。她怕别人指指点点，就把她送到了乡下的外婆家，

对外只说，她只有我一个侄女。”林舟愣住了。他看着镜子外的苏晚，

看着她眼底的哀伤和自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想起苏晚平时的样子，总是那么要强，那么独立，像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从小没有父母，缺乏安全感。却没想过，

她的心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我叫苏晚，她叫苏月。”镜子外的苏晚抬起头，

看着身边的苏月，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月亮的月。姑姑说，她是夜里的月亮，见不得光。

”苏月？林舟看向镜子里的那个苏晚——不，是苏月。她的嘴角依旧噙着笑，

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苦涩。“小时候，我只能偷偷地看着她。”苏月开口了，

声音和苏晚一样，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苦难的沧桑，“看着她背着书包去上学，

看着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去参加聚会，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变成了一个优秀的、耀眼的姑娘。

而我，只能躲在乡下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林舟的心里，

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苏晚偶尔会忘记他不吃香菜，为什么衣柜里会多出陌生的衬衫，

为什么深夜里书房会传来动静。那不是忘记，不是顺手，不是赶设计稿。那是苏月，

在偷偷地体验着苏晚的人生。“姑姑去世后，我们才终于敢见面。”苏晚说，

她的手紧紧握着苏月的手，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我们长得太像了，

像到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我们发现，我们可以很轻易地代替对方，去过对方的生活。

”苏月接过了话头，她的目光落在林舟的脸上，带着一丝羡慕，又带着一丝嫉妒。

“我羡慕她。”她说，“羡慕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羡慕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

羡慕她活在阳光下，活得那么光明正大。我也想尝尝被人爱着的滋味，

我也想穿着漂亮的衣服，去逛一次街，去看一场电影。”林舟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苏月，看着她眼底的渴望和委屈，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

亏欠苏晚的，太多太多了。他总是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去追求那些所谓的“成功”，

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关心过苏晚的内心世界。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