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货市场在深夜十点后，是另一番景象。

白天的摊位早已收摊，卷帘门紧闭，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堆满废弃物的巷道。顾清按照名片地址找到后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用粉笔画了个不起眼的眼睛图案。

他抬手敲门，三长两短。

铁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女人，左耳挂着一串镜面碎片制成的耳坠。

「验证。」她的声音沙哑。

顾清抬起左手，露出掌心的血色标记。

女人盯着标记看了几秒，眼神变得复杂——混合着警惕、好奇，还有一丝怜悯。她拉开门：「进来吧，新人。」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阶梯，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走下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仓库改造的空间，挑高足有五米，面积有两个篮球场大。中央摆着几张旧沙发和木桌，周围靠墙立着许多书架，上面塞满了文件夹、笔记本和奇怪的物件——破碎的镜子、生锈的怀表、干枯的花束。

大约十几个人散落在各处。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埋头记录，还有人对着镜子练习手势。顾清注意到，所有人的左手都露在外面，掌心的标记以灰色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浅红色。

「谈判者**点之一。」陈墨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每周五晚上开放，交换情报、交易物品、组织团队。」

他带着顾清走到中央的告示板前。板上贴着许多便签，用图钉固定:

「求购：能暂时屏蔽标记感知的道具，代价面议」

「组队：初级副本‘血色婚宴’，缺一名谈判者，要求有三次以上经验」

「警告：城南地铁三号线晚班车出现镜渊裂缝，已有两人失踪，请避开」

「这里像游戏里的公会。」顾清低声说。

「因为这是生存。」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顾清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但她的左手掌心——标记是纯白色，边缘有金色纹路。

「苏玥，净化者小队副队长。」陈墨介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敬。

苏玥对顾清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掌心的深红标记上时，眉头微皱：「新人？第一次副本就成欺诈者了？」

「意外。」顾清简短回答。

「欺诈者没有意外。」苏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要么你天生擅长谎言，要么你在副本里做了极端选择。哪种？」

她的眼神像手术刀，顾清感到一种被透视的不适。

「我隐瞒了信息，触发了欺诈判定。」他选择说实话。

「隐瞒了什么？」

「一颗眼球的位置。」

苏玥的表情变了。她回头看向陈墨：「‘妹妹的眼睛’？」

陈墨点头。

「麻烦。」苏玥吐了口气，「你拿到信物了，新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镜渊会特别关注我。」

「不止。」她指了指仓库角落——那里坐着个蜷缩在沙发里的男人，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左手掌心，红色标记已经蔓延到手腕，而且颜色黑得发亮。

「张磊，欺诈者，两个月前拿到了‘爸爸的怀表’。」苏玥的声音很冷，「从那以后，他的副本难度直线上升，遇到的NPC都对他有异常敌意。上周他试图毁掉怀表，结果标记反噬，现在每天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对他笑。」

顾清感到掌心标记隐隐发烫。

「信物是诅咒，也是钥匙。」苏玥继续说，「传说集齐七件能打开通往万镜之母的路。但更可能的是，在集齐之前，你就被镜渊吃干抹净了。」

「所以你们的建议是？」

「交出眼球。」苏玥直视他的眼睛，「净化者小队可以替你保管，或者直接摧毁。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保护，帮你度过新手期。」

听起来很合理。

但顾清想起陈墨的警告——净化者视欺诈者为潜在威胁。而且，他真的能信任这些陌生人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只有24小时。」苏玥递过来一张卡片，「明天晚上之前，联系这个号码。之后……你就得自己面对了。」

她转身离开，白色标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陈墨等苏玥走远，才压低声音说：「别答应。净化者所谓的‘保管’，其实是研究。他们会用各种方法测试信物的性质，过程中很可能触发镜渊反应——而你是信物持有者，第一个遭殃。」

「那你有什么建议？」顾清看着他。

陈墨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页面上画着复杂的示意图：七件信物围成一圈，中央是个模糊的女性轮廓。旁边有手写注释：「信物之间存在共鸣，持有者会相互吸引。当两件信物靠近时，可能触发特殊副本——‘身份回廊’。」

「这是什么？」顾清问。

「镜语者之间的传说。」陈墨说，「如果你想知道关于自己的真相，比如为什么你的标记颜色特别深，为什么NPC叫你哥哥……身份回廊可能会给你答案。但那里是高危区域，死亡率超过70%。」

顾清盯着示意图：「怎么触发？」

「两件信物靠近，加上持有者的强烈意愿。」陈墨合上笔记本，「我有一件信物的线索——‘妈妈的手镯’。如果你愿意冒险，我们可以合作。你提供眼球，我提供线索，一起进入身份回廊。」

「你能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陈墨的眼神变得深邃，「镜渊的真相。为什么会有镜渊，万镜之母到底是什么，以及——怎样才能彻底摆脱这个诅咒。」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抚摸左手手套下的标记。

顾清思考了很久。

仓库里的人们还在低声交谈，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角落里的张磊突然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几个谈判者赶紧过去安抚。

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而他已经深陷其中。

「好。」他说，「怎么开始？」

陈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今晚午夜，城南老教堂。那里有一面‘诚实之镜’，据说能映照出持有者最深的秘密。用手镯线索激活镜子，再加上眼球，应该足够打开通道。」

「你确定？」

「不确定。」陈墨坦然说，「镜渊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接近真相的方法。」

顾清看向自己的掌心。血色倒三角仿佛在搏动，与他的心跳同步。

他想知道母亲的下落。

他想知道父亲为什么在镜渊里。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午夜见。」他说。

***

老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像一柄指向天空的剑。

这座哥特式建筑已经废弃多年，彩绘玻璃破碎，铁门锈蚀。陈墨用撬棍打开侧门，两人打着手电走进昏暗的圣堂。

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洒下，照亮正前方祭坛上的巨大镜子。

镜子有三米高，边框是暗金色的繁复雕花，镜面却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顾清走近时，看见镜中的自己——但镜像的动作慢了半拍，而且表情冷漠，眼神空洞。

「就是它。」陈墨从包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质手镯，款式古朴，表面刻着蔓藤花纹。但手镯中间有一道裂痕，裂痕处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像血又像锈的痕迹。

「这是我从一个即将镜化的欺诈者手里拿到的。」陈墨低声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别戴上，会看见不该看的。’」

顾清掏出那颗玻璃眼球。当眼球和手镯放在一起时，两件物品同时开始震颤，发出细微的共鸣声。

祭坛上的镜子，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文字:

【检测到两件‘信物’】

【检测到持有者强烈探知意愿】

【特殊副本‘身份回廊’开启】

【规则:1.走过长廊，不可回头2.不可回答任何镜像的提问3.抵达终点前不可触碰镜面】

【警告:此区域直通镜渊深层，失败者将永世囚禁】

【倒计时:10，9，8……】

顾清和陈墨对视一眼。

「记住规则。」陈墨说，「无论如何，别回头，别回答，别碰镜子。」

「如果违反？」

「你会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镜子像水幕般分开，露出后面一条无限延伸的长廊。

长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镜子，每一面都映出他们的身影。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

他们走进长廊。

第一步，镜中的他们同时迈步。

第二步，镜中的他们开始出现差异——有的镜像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走到第十步时，顾清看见左侧镜中的自己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破碎的镜片。那个「顾清」的眼神威严而冰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哥哥……」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小女孩的声音，但这次带着哭腔。

「哥哥，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顾清浑身一僵。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继续走路。

「回答我呀，哥哥。」声音更近了，「妈妈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右侧的镜子里，顾清看见自己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左眼空洞，右眼流泪。而「顾清」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然后，那个「顾清」突然抬头，直视现实中的他，嘴唇无声开合:

「逃。」

「别相信他们。」

现实中的顾清脚步一顿。陈墨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别看！那是幻象！」

但已经晚了。

长廊两侧的所有镜子，突然同时传出一个威严的女声:

「顾清，镜渊第三任监管者，代号‘欺诈师’。」

「于二十年前叛逃，封印记忆，藏匿人间。」

「现以镜渊意志之名，予以审判。」

镜子里的所有「顾清」同时抬手，指向他。它们的掌心，都有一枚深黑色的倒三角标记，标记延伸出的黑色纹路爬满了整条手臂。

「审判？」顾清喃喃道。

「回答我！」小女孩的声音尖叫起来，「你为什么抛弃我？！」

顾清本能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