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像擂在李潜的太阳穴上。他缩在看台阴影里,劣质塑料座椅硌着尾椎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他想起小时候跪在祠堂青砖上抄家谱,膝盖磨出的血泡。空气里汗味、塑胶味和尘土气混成一团,黏糊糊地糊在嗓子眼。他盯着场边那个孤零零的蓝色塑料水杯——杯壁凝着水珠,杯口边缘被咬出几个浅浅的牙印,像某种小动物留下的标记。
陈军一个三步上篮,球砸筐弹出老远。他骂了句什么,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腰。李潜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毛刺,塑料碎屑扎进指缝。就是现在。他像只壁虎贴着墙根溜过去,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炸响,盖过了球场的喧嚣。
指尖触到冰凉杯壁的瞬间,他手一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砸在他虎口,凉得激灵。他飞快地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一模一样的蓝色水杯——超市打折买的,塑料薄得像纸,杯口光滑得反光。调换。动作快得带风。旧杯塞进背包时,杯底残留的水渍洇湿了内衬,留下个深色的圆,像只窥视的眼睛。
县城老屋的灯泡瓦数低得可怜,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拖出李半仙佝偻变形的影子。水杯被郑重地放在香案正中,周围摆着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一撮用红布包着的陈年香灰。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呛人烟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霉菌腐烂的潮气。
李半仙枯瘦的手指悬在杯口上方,指关节凸起得像老树的瘤。他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光下闪着油光。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极不均匀,中间那根短了一大截,烟灰簌簌落下。
“嗬……”李半仙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抽气,像破风箱漏了洞。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水杯,瞳孔缩得像针尖。“好厚的壳……”他声音嘶哑,带着喘,“剥不开……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他抓起那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掷。铜钱滴溜溜乱转,最后竟诡异地叠在一起,竖着立住了!
李半仙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像蒙了层死气。他佝偻着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里漏出几点暗红的血沫子,溅在香案边缘,像几粒发霉的枸杞。他撑着桌子,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蚯蚓般蠕动。“大气运……错不了……”他喘着粗气,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潜儿!常规路子走不通了!上‘七星夺运’!把他身边那些‘金’的、‘红’的,全拉进来!用他们的运当撬棍!撬开这龟壳!”
手机屏幕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像揣了只垂死挣扎的蚂蚱。李潜靠在出租屋冰凉的铁门上,楼道声控灯“啪”地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
名单。
七个名字,像七根烧红的钉子,烙进他眼底。
【周浩(金)】
【苏晓(红)】
……
后面跟着一串冰冷的要求:生辰八字。贴身物品。毛发指甲最佳。
他仿佛看见周浩那双**版球鞋踩在吸管上爆出的珍珠浆,看见苏晓接过他递去的“安神香包”时,嘴角那抹礼貌又疏离的浅笑。胃里那碗泡面汤又开始翻搅,带着防腐剂的酸馊味直冲喉咙。他猛地捂住嘴,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冰箱突然在寂静中“嗡”地启动,压缩机沉闷的震颤顺着门板传来,麻酥酥地爬上他的脊背。这声音像极了父亲阁楼上那台老式收音机,总在深夜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伴随着父亲压抑的咳嗽和翻动破书的沙沙响。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踩点”,指着镇上首富家气派的朱漆大门,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潜儿,看见没?那门里头的运,本该是咱老李家的!”寒风卷着枯叶刮过他单薄的裤腿,像刀子割肉。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黑暗中,李潜缓缓站直身体。他伸出食指,指腹重重擦过铁门边缘一道凸起的、粗糙的焊疤。金属冰冷的触感和砂砾般的摩擦感,顺着指尖一路刺进心里,像在打磨一把生锈的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七个名字,指尖在关机键上狠狠按下。
屏幕彻底熄灭的瞬间,楼道声控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李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点最后挣扎的光,像燃尽的蜡烛,“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深不见底的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