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九,惊蛰。
沈知微是被一阵玉兰花香呛醒的。
那花香太浓了,浓得像教坊司老鸨袖中挥之不去的脂粉气,浓得像庵堂佛前积久的檀灰味,浓得让她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便已先一步僵硬——她本该死了。
火烧透房梁的那一刻,皮肉绽开、骨骼碎裂的剧痛清晰入骨,痛到极致时反而成了一片麻木。只有一只手紧紧握着她,掌心滚烫,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折断她的骨头。有个声音混在梁木坍塌的巨响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像从深不见底的水底传来,模糊又执拗。
她没来得及回应。
可此刻,玉兰花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火场赤红的天空,而是一方素净的帐顶。青灰色的细麻帐幔,边缘绣着半旧的兰草纹,这是她出阁前的闺房,是她住了十八年、又在无数个梦里反复回去的地方。
沈知微僵硬地躺了片刻,缓缓抬起左手。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淡细长的疤,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痕迹。她认得这道疤——前世在教坊司的第一个月,有位客人嫌她弹琴时手腕露得不够,拔下簪子划了这一下。血溅在琴弦上,那客人反而笑了,说“这才好看”。
可那是前世的事。今生她尚未及笄便已许了人家,虽然后来因父亲不肯站队婚事告吹,但她从未进过教坊司,更没被人用簪子划过手腕。
然而疤确确实实就在那里。不是新伤,是旧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圈,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已经跟了她很多年。
沈知微用指尖反复摩挲那道疤,直到皮肤泛红、隐隐作痛,才终于确认——她不是在做梦。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床头的药碗。青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残存的药汁溅上裙摆,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没有教坊司冻疮留下的疤痕,也没有庵堂劈柴磨出的老茧。这是一双二十二岁姑娘的手,尚未被生活磋磨过。
不对。
她今年二十二岁。父亲死在她二十二岁的夏天,她在教坊司待了三年,在庵堂住了两年,死的时候二十五岁。可现在这双手、这间闺房、这碗药——她猛地想起,前世三月初她确实大病过一场,那时父亲已经开始夜不归宿,母亲忧急成疾倒下了,她两头操劳,染了风寒。
三月初,父亲死前三个月。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比记忆中高些,眼底带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正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眉眼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的沈知微,尚未被命运碾碎过的沈知微。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青白色变成暖黄色,久到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她想起前世庵堂里的老尼姑说过:“人若是死过一次,便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的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可她偏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弄明白三件事——
第一,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非死不可?
第二,那个在火场里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的人,究竟是谁?
第三,她腕上这道不该存在的疤,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放下铜镜,开始更衣。
衣裳是丫鬟翠缕昨晚备好的,一件月白色襦裙,外面罩着半新的青色褙子。穿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这规规矩矩的穿法竟有些生疏了。教坊司里穿的是薄纱轻罗,庵堂里穿的是粗布褐衣,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的良家女子衣裳。
系带时她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姑娘您起了吗?”
翠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知微记得这个丫鬟——前世父亲出事之后,府里仆从散尽,翠缕被卖到别家,后来听说因为偷窃被打死了。那时她在教坊司自身难保,连打听的力气都没有。
““进来。”
门被推开,翠缕端着洗脸水走进来,见她已穿戴整齐,不由愣了一下:“姑娘怎么自己起身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大夫特意嘱咐要多卧床休养——”
“父亲呢?”
“老爷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了翰林院。”
沈知微望向窗外。今日是三月初九,本是翰林院的休沐之日,父亲绝不会在这天去翰林院。翠缕在说谎,或者说,她是在替父亲说谎。
她没有拆穿,只是接过帕子擦了脸,又问道:“母亲呢?”
“夫人在佛堂念经,说今日要抄一部《地藏经》,交代了不许打扰。”
母亲前世本不信佛。直到父亲死后,她们母女被押往教坊司的路上,母亲才开始念起阿弥陀佛。一路念到教坊司门口,她忽然停了下来,只说了一句“知微,娘对不起你”,便一头撞死在门前的石狮子上。
沈知微闭了闭眼。
“翠缕,父亲出门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翠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老爷说……说让姑娘好好养病,等他回来再说。”
“说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老爷没细说。”
沈知微不再追问。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的风裹挟着玉兰花的甜香涌进来。院子里那株玉兰开得满树皆是,白得像雪,繁密得像云。前世她最是喜欢这株玉兰,每年花开时都要折几枝插瓶。后来在教坊司里,她曾见过院子里也种着一株玉兰,花开得比这株还要繁盛,她却再也没了折花的兴致。
她盯着那株玉兰看了许久,忽然发现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斧痕——有人砍过这棵树,却不知为何砍到一半便停了手。
“谁砍的?”
翠缕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道:“是老爷。前几日半夜,老爷不知怎么忽然让人拿斧头来要砍树,砍到一半又扔下斧头回了书房,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管家问起,老爷只说‘不砍了,留着吧’。”
前几日。半夜。砍树又停手。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想起前世父亲死前三个月的种种异状——频繁夜出、密会陌生人、书房彻夜亮灯——那时她只当是翰林院公务繁忙,直到父亲被捕入狱,她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模糊的轮廓:父亲在查一件旧案,一件与先帝之死有关的旧案。
可父亲只是个翰林院修撰,一个只会埋头编史的老学究,他为何要查先帝的案子?
她想起父亲书房的密室。前世她从未发现过那间密室,是在“上一次”死后才知晓的——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境遇,是今生?还是来世?知晓时已经太晚,她已在庵堂住了两年,每月十五都能听见墙外有人伫立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勇气开门去看。
直到那夜火光燃起。
她转身走向门口。
“姑娘?姑娘您要去哪儿?”翠缕在身后追着问,“您还没用早膳呢!”
“书房。”
“可是老爷不在——”
“我知道。”
沈知微脚步急促,穿过抄手游廊时带起一阵风,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父亲养的那只八哥扑棱了两下翅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知微!知微!”
她脚步一顿。
前世这只八哥在父亲死后饿死了,没人记得喂它。那时她在狱外奔走求告,等想起来时,笼子里只剩一堆羽毛。
她伸手往笼子里添了一把谷子,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