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雁门雪落，侯府冲喜大轩二十七年冬，雁门关的雪下得格外凶。谢靖尧勒住缰绳时，

北狄可汗的头颅已被亲兵挑在枪尖，漫天飞雪裹着血腥气，糊了他满脸。

他刚抬手抹去眼角的雪粒，一支淬了毒的流矢便从斜刺里飞来——不是冲他心口，

是直奔右眼。“将军！”亲兵的嘶吼声里，谢靖尧只觉右眼一阵灼痛，

像是有团火钻进了眼眶，随即便是无边的黑。三个月后，长安靖安侯府的朱门紧闭，

檐角的冰棱垂了三尺长，映着门匾上“靖安”二字，竟透着几分寒凉。正厅里，

谢老夫人枯瘦的手指叩着紫檀案，案上摊着太医署的奏折，“毒侵肌理，视神经损，

恐难复明”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管家，

声音沉得能压碎冰：“钦天监说冲喜能解厄，查了世家名册，江南苏家的大**，年方十五，

容貌端方，且苏家与江南文客交好，或能安靖尧的心。你带双倍彩礼去江南，三日内，

把人接回来。”管家领命退下时，院外传来金属碰撞声——是谢靖尧在练剑。失明后，

他每日都要摸着手柄上的缠绳，在院中挥剑百次，剑风扫过梅枝，落了满地残瓣，

却再也没了往日的准头。他停剑时，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靖”字，

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瞎子罢了，还需什么冲喜。”同一时刻，江南秦淮河畔的苏家，

却是另一番景象。苏明珠把翡翠簪子摔在地上，碎玉四溅：“爹！娘！

他谢靖尧现在是个瞎子！我堂堂苏家大**，要嫁去长安伺候一个废人？我不嫁！

”苏夫人连忙上前按住她，凑在她耳边低语：“傻女儿，靖安侯府的权势，

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再说，咱们不是还有云瑶吗？”苏老爷眼睛一亮，

转头看向角落里缝补衣物的云瑶。少女穿着半旧的青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指上沾着丝线，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俊。三年前，太傅临终前把她托付给苏家，

只说是远房侄女，却留下了一枚刻着寒梅纹的玉佩——苏老爷后来才知道，

那是东楚皇室的信物。“云瑶，”苏老爷走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替明珠嫁去谢府。事成之后，太傅留下的玉佩还你。若是不嫁……”他顿了顿，

眼神冷了下来，“当年太傅藏的东楚遗民名册，我想，官府会很感兴趣。

”云瑶攥紧了手里的针线，指尖掐进掌心。东楚覆灭那年，她才十二岁，跟着太傅逃到江南，

靠着他留下的一点积蓄和苏家的“收留”活到现在。她知道，

苏家是在拿遗民的性命威胁她。她抬起头，睫毛上沾了点碎光，轻声道：“我嫁。

”迎亲的队伍到江南那日，下着细雨。云瑶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

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上元灯节。那天秦淮河上满是花灯，

她被几个地痞拦住，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公子救了她。公子眉眼俊朗，腰间系着一块墨玉，

她慌乱中把绣着寒梅回纹的手帕递给他，还没来得及问名字，就被苏夫人拉走了。

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听到，那是当时微服查案的靖安侯府世子，谢靖尧。她曾偷偷盼过，

若有一天能再见到他，该多好。可如今再见，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成了她的夫君，

却是个失明的、对她毫无期待的夫君。花轿抬进谢府，拜堂时，云瑶隔着红盖头，

看到谢靖尧戴着玄色眼罩，身形依旧挺拔，却像蒙了层霜。礼成后，她被送入洞房，

直到深夜，才听到脚步声。谢靖尧摸索着坐在床边，声音冷得像冰：“苏**，委屈你了。

等我眼疾好转，便拟和离书，绝不耽误你。”云瑶的心猛地一沉。他认错人了，

把她当成了苏明珠。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替嫁本就是欺瞒，

多说无益。她只是轻声道：“将军放心，我会照顾好你。”谢靖尧嗤笑一声：“不必。

我谢靖尧还没落魄到要靠一个娇生惯养的**照顾。”说罢，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外间的榻上，躺了下来，再没说话。红烛燃到一半，泪滴落在喜帕上，

晕开一小片暗红。云瑶坐在婚床上，一夜无眠。2盲棋口诀，回纹护腕婚后的日子，

云瑶成了谢靖尧的“眼睛”，却更像个隐形人。每日清晨，她先去厨房，

用江南的糯米粉做桂花糕，再煮一壶温茶，端到谢靖尧的书房。他总是背对着她，

手里摩挲着旧剑，声音没什么温度：“放下吧。”有一次，

她试着教他用东楚的盲棋口诀复盘战事。那是太傅教她的，东楚兵法里的记忆技法，

“车走直、马走日，盲棋记阵如记疆；象飞田、士走斜，守住中宫莫乱踏”。她念得轻声，

怕触到他的痛处。谢靖尧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冷声道：“蛮夷小技，不及大轩兵法周全。

”云瑶没再说话，只是把写着口诀的纸条放在他手边。第二日清晨，

她却听到书房里传来低低的默念声——是她教的那几句口诀。她站在门外，

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轻轻退了回去。午后，她坐在廊下织护腕。用的是东楚的回纹锦技法，

丝线染成了谢靖尧常穿的玄色，回纹一圈圈绕着，寓意“生生不息”。她织得慢，

指尖被针扎了好几次，渗出血珠，就悄悄抹在衣角。织好那日，

她把护腕递到谢靖尧面前：“将军，天冷了，戴这个能暖手。”谢靖尧接过，

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皱了皱眉：“哪来的花哨东西？”“是我织的，”云瑶低声道，

“若是不喜，我便收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道：“留着吧，免得旁人说我苛待你。

”后来云瑶发现，那护腕总被放在他枕下。有时他夜里翻身，她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心里便泛起一点微暖。可这份微暖，总被他的刻薄打碎。有一次，她熬了药，里面加了黄连，

苦得很。她端到谢靖尧面前，轻声道：“将军，药熬好了，趁热喝吧。”他接过药碗，

刚喝了一口，就猛地摔在地上。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云瑶一身，

褐色的痕迹在青布裙上格外显眼。“太苦了！你就不会多放些糖？”他的声音里满是戾气。

“将军，这药里有黄连，放糖会影响药效……”云瑶蹲下身，默默收拾着碎片，

指尖被划破了，鲜血渗出来，和药汁混在一起。谢靖尧听到她的动静，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她的手指，不像苏明珠那样细嫩，倒像是常做活的样子。

可这念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过是个娇生惯养却故作懂事的**，装模作样罢了。

他冷声道：“别收拾了，滚出去。”云瑶站起身，忍着手上的痛，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偏院，青黛连忙给她包扎伤口，心疼地说：“**，将军怎么能这么对你？

你明明是为了他好。”云瑶摇摇头：“他看不见，心情不好，我不怪他。”可府里的人，

却没那么“宽容”。谢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总爱找她的麻烦。有一次，

云瑶在庭院里绣帕子，绣的是东楚的寒梅纹，刚绣了一半，张嬷嬷就走过来，

故意把绣线扫落在地，踩着线冷笑：“亡国的纹样也敢带到侯府？

怕是心还系着那覆灭的东楚，想咒将军永不复明！”云瑶没抬头，只是慢慢捡起绣线。

张嬷嬷还不罢休，又在谢老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少夫人每日哼些蛮夷调子，绣些不祥花纹，

恐对侯府不利。”那天晚上，云瑶把帕子上的寒梅纹，添绣了大轩的祥云纹。祥云绕着寒梅，

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次日，她把帕子呈给谢老夫人，

轻声道：“此纹取大轩祥云护佑、东楚寒梅坚韧，愿侯府与大轩同安。

”老夫人指尖抚过纹样，没说话，却对张嬷嬷道：“往后少管她绣什么。”云瑶退出去时，

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在这侯府，她不能硬碰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一点尊严，

也守住东楚的一点痕迹。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靖尧的眼疾没有丝毫好转。他越来越沉默，

也越来越暴躁。有一次，他听到下人们议论，说“少夫人是替嫁的养女”，

心里更觉荒谬——连苏家都用假货搪塞他，这婚姻，本就是一场笑话。他找到云瑶，

把拟好的和离书推到她面前：“我给你五百两嫁妆，你回江南去吧，莫在我这废人身边耽误。

”云瑶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瓷药碗，上次被他摔碎后，

她用东楚的金缮技艺补好了，碗沿缀着细小的梅花纹，金纹像细线，缠着裂痕。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云瑶”二字上方良久，最后一笔收锋时，将药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将军，

这碗能盛苦药，也能盛寻常人家的热粥，只是你不愿看罢了。”谢靖尧没懂她的意思，

只觉得她在故弄玄虚。他别过脸：“你签字便是。”云瑶签下名字，字迹清瘦，却很有力。

她站起身，对他道：“将军，保重。”次日清晨，青黛发现云瑶的房间空了，

窗台上放着那只金缮药碗，旁侧一张纸条，写着：“护腕留与将军，天冷可暖手。

”谢靖尧摸到纸条时，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走到床边，摸出枕下的回纹护腕，

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梅花纹，竟有些慌——她就这么走了？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等他说？

3楚梅绣坊，雪芝复明云瑶离开谢府后，在长安城外租了个带小院的民房。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她收拾出一间厢房，开了间“楚梅绣坊”，

收了两个东楚遗孤做徒弟——阿芷和阿若，都是太傅旧部的女儿。每日清晨，

她教两个徒弟绣东楚的纹样：寒梅、回纹、鸢尾，一针一线，都带着故国的影子。阿芷手巧，

学得多快，阿若性子慢，却格外认真。云瑶看着她们，想起小时候在东楚宫里，

母后教她绣梅的日子，心里便暖了些。有一次，两个官差上门查“可疑绣品”，

说有人用绣品传递反信。阿芷和阿若慌得把绣绷藏到床底，云瑶却很从容，

取出一方刚绣好的帕子，帕上是大轩的龙纹绕着东楚的寒梅，笑着对官差道：“官爷请看，

小女虽是江南养女，却敬重大轩律法，绣品只做闺阁装饰，若有可疑，可查坊中所有绣件。

”官差见纹样无异常，又听闻坊中只收孤女，便没再追究。送走官差后，

阿若小声问：“**，咱们为什么要绣大轩的龙纹？”云瑶摸了摸她的头，

轻声道：“东楚的技艺不是罪，藏着掖着才会引人怀疑。咱们把轩楚的纹样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