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溺亡的学者深秋的冷雨，将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扭曲、拉长，像一幅幅抽象而诡异的油画。

陈暮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那栋位于静谧社区角落的独栋别墅。那里灯火通明，

警灯旋转的光芒无声地划破雨幕，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在搏动。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

试图压下胸腔内那股熟悉的烦恶感。退休半年，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并未如预期般远离，只是从尖锐的刺痛，

变成了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隐痛。现场，尤其是非自然的死亡现场，

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陈老师，您来了。”年轻的女刑警林楠撑着一把黑伞迎上来，

语气恭敬，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穿着合身的警用夹克，

身姿笔挺，代表着新一代警员的干练与效率。陈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下了车，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风衣肩头。他没带伞，似乎毫不在意。现场保护得很好。

李默的书房在二楼，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温暖的壁炉余烬、陈旧书卷的墨香、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檀香，

但所有这些，都掩盖不住那股核心的、甜腻中带着苦杏仁的尖锐气息。陈暮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氰化物。心理学家李默俯卧在书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地毯图案繁复，色彩浓艳，此刻，尸体头部周围深色的水渍正慢慢洇开，像一朵邪恶的花。

他的脸浸在一个被打翻的黄铜水盆里，水已变得浑浊微红。

现场看起来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一个正在书房工作的学者，或许突发疾病（比如癫痫），

晕厥时碰翻了身旁的水盆，导致溺亡。“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

”林楠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技术报告，“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所有门窗都是从内部锁好，构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密室。

尸表检查除额头因跌倒撞击书桌角造成的伤口外，无其他明显外伤，无束缚或搏斗迹象。

体内是否含有药物或毒物，需等待尸检结果。目前来看，意外或疾病致死的可能性很高。

”陈暮沉默地听着，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一寸寸检视这个空间。书房很大，

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精装书籍，分类严谨，井然有序。红木书桌宽大厚重，

上面的一切物品——钢笔、吸墨纸、摊开的书籍、半杯威士忌——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整齐。太干净了，太合理了。合理得像经过精心设计和擦拭的舞台。

他的视线掠过书桌，掠过壁炉，最终定格在书桌靠近窗台的一个角落。那里，

一个黄铜书镇静静地压着几页散乱的稿纸。书镇被铸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翅膀上有着独特的、螺旋状的纹路。陈暮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他认得这个书镇。十年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叶菁在城西那个嘈杂的旧货市场淘来的，

她曾说这蝴蝶的螺旋纹路像宇宙的奥秘，爱不释手。她去世后，

他在整理遗物时怎么都找不到它，以为是在混乱中遗失或是被警方当作证物收走了，

最终成了心底一个无法触碰的缺憾。它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陌生死者的书房里。

他指着那个书镇，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个……林警官，这个书镇，

要重点记录，拍照，提取所有可能痕迹。”林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那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黄铜摆件，在满屋子的收藏品中并不起眼。但她没有多问，

只是对旁边的法证人员点了点头：“按陈老师说的做。”陈暮戴上乳胶手套，

小心地拿起那个书镇。入手冰冷、沉重。他翻转过来，底部被打磨得光滑，但在某个角度下，

能看到一道极细微的、崭新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什么尖锐物刮过。

这和他记忆中叶菁那个书镇底部因不小心磕碰留下的浅凹痕完全不同。是巧合，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将书镇放回原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上的尸体。李默的手指微微蜷曲，

指甲缝里异常干净，但就在他右手食指的指尖，

陈暮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的蓝色污渍。像是……某种墨粉？

他的视线立刻移向书桌。一支经典的派克钢笔，笔身修长，静静地躺在吸墨纸上，

笔帽扣得严丝合缝。然而，笔夹（用于将笔别在口袋上的金属片）所指的方向，

却背离了书桌主人习惯的左手位置，而是别扭地朝向右边。一个左撇子学者，会在用完笔后，

用不常用的右手如此规整地扣上笔帽，并特意将笔夹调整到一个自己不顺手的方向吗？裂痕，

已经开始在这看似完美的现场倒影上，悄然蔓延开来。

第二章：螺旋纹路接下来的调查按部就班，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在李默任教的大学，

同事和学生们众口一词地称赞他：温文尔雅，学识渊博，是记忆心理学领域的权威。

但每当问及他近期的具体研究项目，所有人都变得闪烁其词，讳莫如深。

只有李默的研究助理，一个名叫苏芮的年轻女孩，在接受询问时显得格外紧张。

她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双手紧紧握着一次性水杯，指节泛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李教授……他最近压力很大，”苏芮的声音细若蚊蚋，“他在进行一项非常前沿，

也很有争议的临床研究，是关于……记忆的可塑性和创伤干预。”“记忆的可塑性？

”林楠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苏**，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这或许对查明李教授的死因很重要。”“就是……通过药物和心理引导相结合的技术，

尝试……修正那些由极端创伤造成的、固着的痛苦记忆。

”苏芮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陈暮，那眼神复杂难明，

似乎混杂着同情、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李教授认为，有些真相过于残酷，

对活着的人而言，有时……遗忘比铭记更是一种仁慈。

”“遗忘比铭记更仁慈……”陈暮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十年前，叶菁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夜晚，所有的证据也指向一场意外的入室抢劫杀人，

完美得让人无力。只有他，凭着多年刑警的直觉，坚信那是针对叶菁的、有预谋的谋杀，

只是因为现场被处理得太“干净”，案件最终成了悬案。那份无法沉冤得雪的痛苦，

成了他十年来的梦魇，最终摧毁了他的职业生涯。遗忘？如果真能遗忘，他何至于此？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脑海中，

暗红色血迹、以及一个模糊的、似乎站在阴影里的身影……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混乱而刺痛。他强迫自己冷静，告别苏芮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警局档案室，

在积满灰尘的架子上，找到了编码为“CN-2013-047”的叶菁案卷宗。

尘封的牛皮纸袋被打开，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变的气味。他直接翻到最后的证物清单，

指尖一行行往下滑。然后，他停住了，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

清单上清晰无误地打印着：“物品编号13：黄铜蝴蝶书镇一个（底部有浅凹痕）”。

卷宗记录，它作为现场物品被提取。但记忆中的书镇，底部是叶菁不小心磕出的“浅凹痕”。

而李默书房里的那个，底部只有一道“新的划痕”。难道……难道这十年来，

自己连这最珍贵的念想的样子都记错了吗？巨大的自我怀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如果连这个细节都是错的，那关于叶菁之死的整个记忆，又有多少是可靠的？当晚，

陈暮服下双倍剂量的安眠药，才勉强入睡。然而睡眠并不安宁，他陷入了混乱的梦境。梦中，

叶菁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只蝴蝶书镇在黑暗中旋转，发出刺眼的光芒。她似乎在对他说话，

声音遥远而焦急：“暮……笔帽……看笔帽的方向……”陈暮猛地从床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雨还在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楠发来的信息：“陈老师，

技术科有了突破。李默办公电脑里那个加密的‘阿努比斯’文件夹被部分破解。

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标签是‘观察对象：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