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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队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因为黑风岭的大捷,周子轩成了英雄。
省里的表扬电话打到了队部,广播里天天播报着“青年技术员周子轩不畏艰险”的事迹。
而我这个真正的攀登者,正坐在男寝帐篷角落里,把手里一叠皱巴巴的票据展平,又折好。
这是队里刚发的季度物资票。
除了粮票和肉票,最珍贵的是那张工业券。
我攒了大半年,加上之前的积蓄,终于够去县城供销社买那件橱窗里的军工皮夹克了。
那是真皮的,抗风又板正。
去年冬天路过县城时,我就一眼相中了。
当时陆轻云站在我身侧,哈着白气说:“真精神,阿远,等你跟我领证那天,就穿这件,肯定比画报上的硬汉还俊。”
那时我们穷,买不起,现在够了。
我想,虽然心死了,虽然要走了,但这件衣服是我对自己这三年青春的一个交代。
我想穿着它,离开这片埋葬了我热血的地方。
我把票据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刚起身准备去食堂,门帘被掀开了。
陆轻云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放松,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橘子。
那是省里慰问团给周子轩带来的,金贵得很。
“阿远,吃橘子。”
她挑了个最大的递给我。
我没接,只是看着她:“有事?”
陆轻云的手僵了一下,把橘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手边的笔记本上,那里露出半截花花绿绿的票据。
“发物资票了?”
她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烁,身为大队长的威严让她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阿远,你手里的布票和工业券......能不能先借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熟悉的的感觉又来了。
“你要干什么?”
“是这样,”陆轻云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盯着靴尖。
“子轩他是南方人,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几天倒春寒,他那件旧棉袄不抗风,冻出肺炎了。我想着......给他买件厚实点的皮夹克挡挡寒。”
又是周子轩。
又是身子弱。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陆轻云,”我声音平静,“你知道这些票我是留着干什么的吗?”
陆轻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表情有些尴尬:“我知道,你想买那件皮夹克结婚穿。但是阿远,结婚的日子还没定呢,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对不对?子轩现在病着,救急如救火,你是队里的老大哥,能不能让让他?”
“让让他。”
这三个字,我听了整整一年。
让出暖炉,让出新装备,让出拿命拼来的功劳,现在连一件衣服都要让。
“如果我不让呢?”
陆轻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点温存的伪装瞬间撕破,上位者的强势显露无疑。
“林远,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子轩是为了队里的工作才累病的,你作为一个男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又开始画那张我吃了三年的大饼。
“听话,把票给我。下次,下次发了票,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买。到时候我再添钱,给你买双好皮靴配着,行不行?”
下次,永远都是下次。
可惜,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下次了。
我看着她焦急又理所当然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涟漪也平复了。
“拿去吧。”
我抽出那叠票据,拍在桌子上。
陆轻云眼睛一亮,甚至没注意到我语气的冷淡,一把抓过票据。
“阿远,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你放心,我陆轻云说话算话,以后一定双倍补偿你!”
她拿着我攒了半年的心血,步履生风地走了。
连那个橘子都忘了拿走。
第二天一早,队里的吉普车从县城回来了。
正是早操时间,大家都在操场上。
周子轩从车上跳下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棕色的的军工皮夹克。
鲜亮的皮质在灰扑扑的工装人群中格外扎眼,衬得他身形挺拔,又透着几分矜贵的书卷气。
“哇,子轩,这衣服真气派!”
“陆队对你也太好了吧,这可是紧俏货!”
周围的赞美声此起彼伏。
周子轩拢了拢领口,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我这边,带着几分炫耀。
陆轻云站在他身旁,满眼都是欣赏。
“好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子轩穿这身真精神,看着就暖和。”
那一刻,周围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穿上这件皮夹克,站在她身边,和她拍一张结婚照。
我想象着她说“阿远你穿皮夹克真硬朗”时的表情。
现在我看到了。
她说了那句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秦宇站在我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
“远哥!那是你熬更守夜攒了半年的......”
“秦宇。”我按住想冲上去理论的兄弟,声音轻得像风,“算了。”
“怎么能算了?她这是欺负人!拿你的血汗去讨好那个小白脸!”
“不重要了。”
我看着远处那对般配的身影,看着陆轻云帮周子轩整理领口的自然动作。
真的不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要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