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离开倒计时，三天。

那场红毛衣的风波后，陆臣洲以为我会闹，会哭，会跟他冷战。

为此，他特意躲了我整整一天。

可当我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平静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拿着交接清单，走进他的办公室。

“陆队，这是地质图纸的存档钥匙，这是三号矿区的勘探笔记，还有这是仓库物资的清点单。”

我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条理清晰，语气公事公办。

陆臣洲愣住了，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婉婉，你这是......”

“最近身体不太好，想休整一下。”

我没提调令的事，只找了个借口。

“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免得耽误队里进度。”

陆臣洲眼里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欣慰的情绪。

他掐灭了烟，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想要拉我的手。

“你能想通就好，我就怕你因为毛衣的事钻牛角尖。”

他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婉婉，咱们以后过日子的时间长着呢，不在乎这一件衣服，你看你现在多懂事，这才是做大事的人该有的胸怀。”

他以为我是在示弱，是在妥协。

他以为只要我不闹，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接下来的两天，我变得极其配合。

我不争辩，不吃醋，甚至在食堂遇到他和周婷婷坐在一起吃饭时，也能面无表情地端着盘子坐到另一边，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周婷婷几次想来挑衅，说些茶言茶语。

我都只回以淡淡的一笑：

“挺好的，你们很般配。”

周婷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臣洲却很高兴。

他觉得我终于成熟了，终于接受了现实。

甚至在一次开会后，他特意叫住我，当着几个老队员的面表扬我：

“林婉儿同志最近思想觉悟很高，顾全大局，值得大家学习，等这阵子忙过，我向组织申请，给你补个嘉奖。”

我看着他沾沾自喜的脸，心里只觉得悲哀。

离开前夜。

北疆的天气变幻莫测，暴风雪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今晚，是周婷婷的生日。

她在食堂办了个小型的生日会，邀请了队里的骨干和几个关系好的队员。

陆臣洲作为队长，又是她的恩人，自然是座上宾。

我也收到了邀请，但我没去。

“身体不舒服，你们玩好。”

我以此推脱。

陆臣洲也没强求，只是在出门前特意跑来我的帐篷，塞给我一包奶糖。

“这是婷婷从省城带的大白兔，给你尝尝，你早点休息，我露个面就回来陪你。”

他眼神温柔，仿佛真的还是那个深情的未婚夫。

“去吧。”

我握着那包奶糖，指尖冰凉。

他走了。

我听见食堂那边传来的欢笑声，听见手风琴的声音，听见大家起哄让陆队和寿星唱歌。

热闹是他们的。

我转身，把那包奶糖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开始收拾我的行囊。

东西很少。

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陆臣洲的影子，留给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几本专业书，那张京山的录取通知书，还有......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装着这三年陆臣洲写给我的信，还有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那是刚订婚时，在队部照相馆拍的黑白寸照。

照片上，我们穿着厚棉袄，靠在一起，笑得傻气又甜蜜。

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我，那时候我相信了一生一世。

我拿起剪刀。

“咔嚓。”

剪刀落下，将照片一分为二。

陆臣洲的那一半，掉在桌上。

我的那一半，被我揣进了口袋。

我要记得自己曾经笑得那么开心，也要记得是谁毁了这笑容。

我点燃了煤油灯，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凑近火焰。

“婉婉，见字如面，想念你的红烧肉......”

“婉婉，天冷加衣，等我回来......”

“婉婉，我爱你......”

纸张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我就那样坐在地上，烧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铁盒空了。

最后，我从包里拿出了那根短竹签。

那是第一次抽死签时留下的。

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紧张手汗的痕迹，也被我后来无数次摩挲得光滑发亮。

它是我们爱情的开始，也是我这三年苦难的见证。

我把它轻轻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压在那把剪断了的半张照片旁边。

做完这一切，我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帐篷。

补丁摞补丁的顶棚，摇晃的桌子，冰冷的煤炉。

“再见了，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