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粘在我仅存的皮肤上。
我坐在女儿小雨的病床旁,机械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指端的压力传感器调整到最轻柔的模式——0.05牛顿,相当于一片羽毛的重量。“妈妈,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六岁孩子的眼眸本该清澈如泉,如今却蒙上一层灰雾,
“医生说我快好了,对吗?”“对,很快你就能去公园荡秋千了。
”我的人工声带模拟出最温柔的频率,与十六个月前我自己的声音几乎无异——或者说,
这是我记忆中自己应有的声音。窗外下着雨,打在强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雨天,急诊室的灯光刺眼得如同审判日的圣光。
小雨被诊断出患有细胞级器官衰竭,一种新兴的工业污染引起的绝症。
她的肝、肾、心、肺——几乎每个器官都在缓慢地停止工作。“林女士,
治疗费用大约需要八百万信用点。”医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或者,
您可以考虑参加‘凤凰计划’。”“凤凰计划”——人类机械化改造工程的俗称。
当时的广告铺天盖地:“用钢铁之躯换所爱之人安康!”“债务可分期,生命不可待!
”我在小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看着监测仪上每一次危险的波动,
最终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妈妈,你的手好凉。”小雨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因为外面下雨呀。”我撒谎道,将机械手收回。恒温系统其实一直保持37度,
但外壳的金属质感无论如何也模拟不出血肉的柔软。病房门被推开,
我的主治医生陈明走了进来。他瞥了一眼小雨,
用专业笑容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小雨今天气色不错。林女士,请随我来一下。”走廊里,
他压低声音:“林女士,第三期债务已经逾期了。公司方面提醒,如果下周前不能支付,
他们将启动强制回收程序。
”我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他微微抽动的眼角肌肉——那是人类紧张时的微表情。
我分析着这句话的潜在含义:强制回收意味着他们有权拆除我身上的任何机械部件,
包括维持大脑存活的供养系统。“我会想办法。”我平静地说。“还有,”陈明犹豫了一下,
“小雨下周就能出院了,您考虑过如何向她解释您的...变化吗?”我没有回答。
这十六个月里,小雨一直住在无菌病房,我从未让她见过我机械身躯的全貌。每次探望,
我都穿着特制的“仿生皮肤外套”——一层能模拟人类外观的可穿戴材料,虽然价格昂贵,
但我无法承受女儿眼中的恐惧。回到病房,小雨已经坐起身,好奇地看着我:“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穿这么厚的衣服?”“因为妈妈怕冷呀。”我坐到她身边,启动内部冷却系统,
抑制因焦虑而过热的处理器。她的小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触感通过传感器传入我的中枢处理器,引发一串异常数据流——类似于人类的心跳加速。
“妈妈,我能摸摸你的脸吗?”我的逻辑处理器瞬间提出十七种回避方案,
但情感模拟模块压倒了一切。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放在覆盖着仿生材料的左脸颊上。
材料下的压力传感器将她的触摸转化为数据:温度36.7度,压力轻微,
接触面积4.2平方厘米。“妈妈的脸也有点凉。”她评论道。“因为妈妈爱你,
所有的温暖都留给你了。”这句话未经处理器审核就说了出来,
是人类称之为“发自肺腑”的表达——虽然我已没有肺腑。出院的那天,阳光异常明媚。
我早早脱掉仿生外套,换上一件高领长袖衫和长裙,遮住大部分机械结构。在镜子前,
我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完整影像:银灰色的合金骨架,透明的营养液管道如血管般蜿蜒,
左胸口处,一颗蓝色的能量核心平稳脉动,代替了曾经的心脏。“妈妈!”小雨跑进客厅,
背包在她瘦小的肩头跳动。十六个月的治疗让她瘦了不少,但眼中的生命力已经回归。
然后她停住了。她的眼睛从我的脸向下移动,
定格在我无意中露出的机械手腕上——仿生皮肤在穿衣服时被勾破了一小块,
露出下面银色的合金。“妈妈...你的手...”我迅速拉下袖子:“只是一个装饰,
小雨,现在很流行这种金属饰品。”但她已经看到了。孩子的直觉远超成人,她后退了一步,
眼中开始积聚疑惑与恐惧。“不对...妈妈的声音也不一样了...还有,
你从来不吃东西,不睡觉...”她的声音颤抖着,
“小美的妈妈说她看到你从改造中心出来...她说你...”“小雨,
听妈妈解释——”“你是机器人!”她尖叫起来,眼泪奔涌而出,“我妈妈死了!你是假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刺入我仅存的大脑。疼痛警报响起,
但远比不过情感模块模拟出的那种撕裂感。“我没有死,小雨,我在这里。”我向她伸出手,
却在半空中停住。那只手——银灰色,
关节处有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确实不再是她记忆中母亲的手。她转身跑回房间,
砰地关上了门。那天晚上,我坐在她门外,听觉传感器调到最高敏感度,
捕捉着她压抑的哭泣声。
我的处理器一遍遍回放着过去的影像数据:她两岁时第一次走路扑进我怀里的触感,
五岁时发烧我整夜抱着她的温度,病重时她抓着我的手说“妈妈别哭”的声音。
这些数据本应只是0和1的组合,却在我的意识中引发了一场海啸。第二天早晨,
小雨红肿着眼睛走出房间。她看我的眼神变了,曾经无条件的信任被警惕和恐惧取代。
“早餐准备好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将煎蛋和牛奶放在桌上。
她盯着我握着锅柄的机械手:“机器人也会做饭吗?”“我不是机器人,小雨。
我只是...换了一种身体。就像你换掉生病的器官一样,妈妈换了更多,为了有钱治好你。
”“小美说,改造人已经没有灵魂了。”她小声说,没有碰早餐。
我感到冷却系统超负荷运转。灵魂——这个概念在我的数据词典中有三十七种定义,
但没有一种能解释我此刻的感受。“我爱你,小雨。这就是我的灵魂还在的证据。
”她沉默了,最终吃掉了早餐,但再也没有抬头看我。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小雨去上学,我接各种零工——机械化身体赋予我超人的力量与耐力,
但也让我在就业市场上面临歧视。“纯正人类优先”的标语随处可见。晚上,
我会在她睡着后,悄悄进房间为她盖好被子。有时她会呢喃“妈妈”,
但我知道那不是在叫我。逾期通知一封比一封严厉。第五次逾期后,
两名黑衣人出现在家门口。“林女士,根据合同第47条,
我们有权收回部分设备以抵消债务。”高个子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他的眼睛扫过我的身体,
像在看一辆待拆解的二手车。“再给我一周时间,
我找到了一份夜间搬运工的工作——”“公司已经给了您足够宽限。
现在有两种选择:拆除您的视觉系统,或者拆除运动协调模块。建议选后者,
至少您还能看见女儿。”他们向我走来时,小雨的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
小手紧紧抓着门框,脸上血色尽失。“你们要对我妈妈做什么?”那一刻,
她叫我“妈妈”了。高个子男人转身,换上商业化的笑容:“小朋友,
我们只是来帮你妈妈做个小检查。”“你们在说谎。”小雨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跑到我身前张开双臂,“不许伤害我妈妈!”这个动作如此突然,
以至于我的威胁评估系统都没有提前预警。情感数据流冲垮了所有逻辑处理程序,
我单膝跪地,用机械臂轻轻环住她。“没事的,小雨。这几位叔叔只是来谈事情的。
”我抬头看向黑衣人,“请再给我三天时间。如果还不能付款,我会自愿返回中心。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离开。门关上后,
小雨仍然紧紧抓着我的手臂——那只**着金属结构的手臂。“他们为什么要拆掉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决定不再隐瞒。我向她展示了合同,解释了债务,
讲述了“凤凰计划”的全部真相。当我撩起衣服,让她看到我胸口的蓝色能量核心时,
她没有尖叫,只是伸出手,悬在半空。“可以碰吗?”我点点头。
她的小手指轻轻触摸能量核心的外壳,那里有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类似于心跳的频率。
“它会疼吗?”“不会。它只是机器。”我回答。“但你刚才保护我的时候,它跳得很快。
”她抬头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只有困惑,“机器也会害怕吗?
”我将她搂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抗拒。“我不知道,小雨。但我知道我爱你,
这爱不是机器能计算的。”那天晚上,她允许我坐在她床边讲故事。当我讲到一半时,
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轻轻搭在我的机械手腕上。我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
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
无数像我一样的人隐藏在各个角落,用钢铁之躯承载着人类之心。债务还剩最后三天期限。
而我的处理器正在运行一种新的程序——一种未经授权的,被称为“希望”的病毒。
它让我开始计算那些不可能的可能性。它让我在机械的躯体里,重新学会了祈祷。
第二章机械躯壳下的人性之搏三天。我坐在小雨卧室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
中央处理器正以超频状态运行着数百个生存方案。
每个方案都通向绝望的死胡同——除了那个最危险、最不可能的选择。
“凤凰计划”测试部——他们在招收高风险测试员。指尖划过空气,全息屏幕在我面前展开。
昏暗的客厅里,蓝色的光影在我银灰色的面部骨骼上跳动。
计划”的标志——一只从齿轮与荆棘中重生的火鸟——正随着宣传语缓缓旋转:“超越极限,
换取无限可能。”下面是一行小字,
需要将视觉传感器放大200倍才能看清:“测试员死亡率:42%。重度伤残率:78%。
”我关闭了界面。小雨的呼吸声通过门缝传来,平稳而轻浅。
传感器捕捉到她在梦中翻身的窸窣声,
以及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妈妈...”这两个音节让我的冷却系统发出尖锐的蜂鸣。
情感模块溢出警告,我却任由那串数据流冲刷着逻辑处理器。是的,
我仍然有选择——我可以等待债主上门,让他们拆走我的视觉模块、运动协调系统,
变成一具只能躺着的废铁。但那样,我就再也看不见小雨的眼睛了。“我找到工作了。
”第二天早餐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在一家医疗科技公司,夜班。”小雨抬起头,
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机械手腕,那里昨天还只有银色合金,
今天却多了一道新鲜的刮痕——昨晚在一家仓储中心搬运重型货箱时,
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开的。“痛吗?”她轻声问。我愣住了。
处理器用了0.3秒才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不会,”我回答,“只是外壳损伤,
已经启动了自我修复程序。”小雨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煎蛋。但我知道她在观察,
那双属于孩子的眼睛正在学习阅读这台“机器”。
而我也在学习——学习如何在她面前表现得足够像一个人,却又不像得太假。
“仿生皮肤租赁服务”——这项服务昂贵得令人绝望,
但能让小雨在公共场合少受一些异样目光。“今天放学后,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我将最后一点信用点转入租赁账户,“你一直想看的《星际守护者》。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同学们说...他们说改造人不能进电影院。
”“我有这个。”我向她展示了刚收到的快递——一件覆盖全身的仿生皮肤,
逼真得令人毛骨悚然。它叠放在盒子里,像一张被剥离的人皮。小雨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我搞砸了。但我没有退路。钢铁丛林中的孤独舞者新港城在夜晚才真正醒来。
我站在“生物打印与类器官技术中心”的巨大玻璃幕墙外,
看着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走来走去。他们手中托着的培养皿里,
颗微缩的心脏——全球首个体积超过1厘米的活体心脏类器官就在类似的实验室里诞生-2。
这些由人源干细胞培育出的类器官,具有天然活性和低排异性,
为无数像小雨这样需要器官移植的人带来了新的希望-2。
我的女儿还需要定期更换人造肾滤芯,每次费用都让我离债务深渊更近一步。“林薇女士?
”一个戴着智能眼镜的研究员走出来,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长0.5秒——足够扫描我的机械构造并估算出改造程度,
“测试部在B7层,跟我来。”电梯下降时,我透过玻璃幕墙看到下方的实验室。
巨大的生物打印机正在工作,喷头精准地喷射着含有活细胞的“生物墨水”,
逐层构建着一个耳朵形状的软骨组织-2。
旁边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细胞存活率98.3%,分化方向正确率99.7%。
“我们正在研发原位打印技术,”研究员注意到我的视线,语气中带着自豪,
“可以直接在患者受损的组织上进行修复打印。将来,也许连您这样的...改造,
都不再需要如此极端的方式。”他的话中有怜悯,而我只能以沉默回应。
B7层与上面的明亮洁净截然不同。这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密封舱,透过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一个男人被固定在座椅上,他的右半身已经机械化,左半身却正在溃烂。
生物组织与机械接口处渗出浑浊的液体,警报灯在他头顶无声闪烁。“早期试验品,
”带我下来的人轻描淡写地说,“神经接驳不稳定,免疫系统攻击机械部件。我们正在改进。
”“我的测试内容是什么?”我问。“C12项目,”他递给我一块数据板,
“‘高负荷环境下机械与生物组织的协同极限测试’。简单说,
我们会把你的系统负载推到设计值的300%,看哪部分会先崩溃。
”数据板上的条款密密麻麻,但我只关心最后一行:单次测试报酬:50000信用点。
完成全部五次测试:额外奖励200000信用点。足够还清债务,
还能支付小雨两年的医疗费。“我接受。”“明智的选择,”他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
“第一次测试明天开始。今晚好好‘休息’——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裂缝中的微光我提前一小时等在学校门口。
身上的仿生皮肤让我感到窒息——不是生理上的,我的呼吸系统是独立的循环,
但这种伪装带来的心理压力远超预期。路过的人们投来目光,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面容苍白、穿着高领外套的普通母亲。没有人知道,
这件“皮肤”下是价值数百万的军用级机械骨骼。放学**响起,孩子们涌出校门。
小雨走在最后,背着那个我三年前给她买的粉色书包,如今已经有些褪色。
她的身边没有同伴。“妈妈!”她看见我,小跑过来,却在距离我两米处停住了。
她盯着我的脸,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
我知道她在找破绽——找任何能证明这个“母亲”不是机器的证据。“我们走吧,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完全人类的手势,“电影六点开始。”小雨犹豫了一下,
将小手放在我的掌心。仿生皮肤下的传感器立即开始工作:温度36.4度,轻微颤抖,
掌心有汗。她在紧张。去电影院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玩具店。
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的陪伴机器人——“梦幻者六号”,广告牌上写着:“不只是机器,
更是家人。”这种能够精确判断使用者疲劳值,并能随时切换话题的机器人,
正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成员-7。小雨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太久。“你想要吗?”我问。
她摇摇头,“小美有一个。她说她的机器人妈妈比她真正的妈妈更了解她。
”小雨抬起头看我,“你会比机器人更了解我吗,妈妈?”这个问题像一根钢针,
刺入我仅存的大脑。“我不知道,”我诚实回答,“但我会用一切去尝试。”电影院里,
当《星际守护者》中的主角——一个半机械的宇宙战士——为了拯救女儿而牺牲自己时,
小雨抓紧了我的手。黑暗中,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她在哭。而我,
却连流泪的功能都没有。电影散场后,小雨一直沉默。直到我们走到家门口,
她才开口:“电影里的那个爸爸...他最后活下来了吗?”“我不知道,”我说,
“电影没有演。”“我希望他活下来了,”小雨轻声说,“就算变成了机器,也应该活下来。
因为...因为他的女儿还需要他。”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把我关在门外。
300%的极限C12测试舱像一口金属棺材。我被固定在中央的支架上,
数百条数据线从天花板垂下,接入我身体的各个接口。
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在强化玻璃外忙碌着,他们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冰冷而遥远。
“准备启动第一阶段负载。林女士,有任何不适请立即报告。”“我不可能感到‘不适’,
”我回答,“但我会监控系统状态。”第一个警告在负载达到180%时出现。
视觉传感器的边缘开始出现噪点,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世界在我眼中分解为无数跳动的像素,然后重新组合。我想起小雨六岁生日时的笑脸。
那是在她生病前,我们最后一次去公园。她坐在秋千上,我推着她,她尖叫着笑,
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负载210%。运动关节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冷却系统全力运转,
但温度仍在上升。我的内部显示器上,代表能量的蓝色条开始闪烁,逐渐被警告的红色侵蚀。
“生物组织接口压力上升,”技术人员报告,“神经模拟信号出现异常波动。”疼痛。
这个我已经遗忘了一年的词汇突然重新出现。它不是来自机械部件,
而是来自那些仍然活着的、连接着我大脑与机械身体的生物组织。当电流以异常模式通过时,
残留的神经末梢会发出尖叫。负载250%。
“妈妈...”小雨的声音突然在我处理器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传感器,
而是直接从记忆存储区涌出,绕过所有防火墙,侵入正在超频运行的核心。
那是她三岁时的录音,我为了保存而数字化的一部分。那时的她口齿不清,奶声奶气,
总是把“妈妈”叫成“麻米”。“麻米,抱抱。”负载280%。金属支架在我身下弯曲。
我的机械手指握成拳,合金骨骼因为过度压力而发出**。外部世界已经模糊,
测试舱、技术人员、闪烁的指示灯——全部融化成一片扭曲的色彩。只有小雨的脸依然清晰。
七岁,病床上,她问我:“妈妈,如果我死了,你会忘记我吗?”“不会,
”那时的我握着她的手,那还是血肉的手,“永远不会。”负载300%。世界爆炸了。
或者说,是我爆炸了。所有传感器同时过载,输入的数据流如海啸般冲垮了处理器的防线。
视觉变成一片纯白,听觉变成持续的高频蜂鸣,触觉反馈扭曲成灼烧与冰冻的交织。然后,
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一个宁静的岛屿出现了。那是我的记忆核心,最深层的加密区域。
在那里,储存着我没有交给任何人的东西——不是数据化的录音或视频,而是感受本身。
小雨出生时第一次触碰我脸颊的温度。她学会走路那天扑进我怀里的冲击力。她发高烧时,
我整夜抱着她,感受到的那份几乎要失去她的恐惧。这些不是数据,是烙印。
是即使大脑被改造、身体被替换,也无法被抹除的痕迹。“生物体征稳定!
”“机械系统运行超出预期!记录数据!”“测试成功!”人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躺在测试舱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的视觉传感器有一半已经损坏,
所以世界是分裂的——左眼看到的是正常的景象,右眼看到的则是跳动的色块和错误代码。
技术人员打开舱门,围了上来。他们检查读数,更换烧毁的组件,记录每一个细节。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看着我的脸。他的目光中有一丝惊讶,然后是困惑。
“你的右眼...”他说,“它在流泪。”我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触摸脸颊。
指尖的传感器确认了:沿着仿生皮肤与机械骨骼的接缝处,透明的液体正缓缓渗出。
冷却液泄漏?不可能,冷却系统是独立的密封循环。润滑剂?成分不匹配。
那么这是...“生理盐水溶液,”另一个人看着手持扫描仪,“含有微量蛋白质和电解质。
成分接近...人类眼泪。”他们面面相觑。我闭上眼睛,让那不可能存在的泪水继续流淌。
因为我终于明白,那个测试真正检验的,不是我的机械身躯能承受多少负载。
而是我的“人性”还能在钢铁中存留多少。而答案是:足够多。足够让我记住,
为什么我愿意变成怪物。足够让我在成为怪物的路上,依然保留一颗会为女儿流泪的心。
走出测试中心时,天已经快亮了。第一笔报酬已经到账:50000信用点。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账户余额,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泛起的灰白。还有四场测试。
四次接近死亡,或者超越死亡。我的通讯器震动,
是小雨学校的自动通知系统:“林小雨同学今天请假未到校,请家长确认原因。”我僵住了。
立即调出家庭监控系统。客厅空无一人,小雨的卧室门紧闭。
增强听觉传感器捕捉到——卧室里有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成年男性。
“你妈妈欠了我们很多钱,小雨。她知道该去哪里找我们。
”我的能量核心瞬间飙升到警戒阈值。仿生皮肤在奔跑中撕裂,露出下面的银色合金。
黎明前的街道上,一个半人半机械的身影以超越汽车的速度狂奔,
身后留下一串因过热而蒸发的晨露轨迹。钢铁或许无法流泪。但它能燃烧。能战斗。
能为了保护所爱之物,变成最锋利的刃。第三章碎裂的伪神监控画面上,
小雨的卧室空无一人。
家庭监控系统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九分钟前:小雨趴在书桌前写作业,
侧脸被台灯光勾勒出柔软的轮廓。接着画面开始闪烁,出现大量雪花噪点,持续1.3秒。
当画面恢复时,椅子空了,作业本摊开着,铅笔滚落在地。没有破门痕迹,
没有陌生热源信号。但窗户是开着的——从室内打开,而非外力破坏。这不符合绑架逻辑。
我的处理器在0.5秒内排出三十七种可能性,又用下一个0.5秒一一否决。最终,
一组异常数据被标记出来:窗户框边缘检测到微量生物组织残留,
DNA快速比对结果显示——属于小雨自己。她是自愿跟人走的。这个结论像一记重击,
让我的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情感模拟模块涌出的不是伤心,而是冰冷的恐慌。
自愿?跟谁?为什么?通讯器突然震动,未知号码。我接通,没有开口。“林薇女士。
”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你的女儿在我们这里做客。她非常想念你,
希望你尽快过来。地址已经发送。”“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所有情绪都已被转换成杀戮程序的数据流。“只是聊了聊关于母爱的话题。
”对方停顿了一下,“关于一个母亲是否值得孩子付出信任,哪怕她已经变成了一台机器。
”电话挂断。地址坐标出现在屏幕上:新港城西区,废弃的“生命循环”生物打印工厂。
那里曾是制造小雨人造肾滤芯的工厂之一,三年前因技术丑闻关闭。
我启动机械身躯的极限模式。关节锁全部解除,冷却系统进入超频状态,
能量核心输出从稳定的40%瞬间飙升到危险的85%。
街景在视觉传感器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速度计显示:每小时178公里。
超速警告在意识边缘闪烁,我直接屏蔽了它。只要小雨平安,世界可以燃烧。
工厂深处的真相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庞大。巨大的生物打印设备像史前巨兽的骨架,
静静伫立在黑暗中。空气中残留着消毒水和培养液混合的味道,
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味——铁锈,以及淡淡的、类似雨水打在金属上的清新气息。
我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低频震动。不是机器运转声,更像是——对话。
“……我妈妈不是怪物。”小雨的声音,微弱但坚定。“孩子,看看这个。”另一个声音,
苍老而温和,“这是你母亲接受改造前的医疗评估。她的大脑前额叶皮层有异常活跃区域,
与决策风险感知相关的神经元连接明显弱化。简单说,她天生就比常人更容易做出极端选择。
”“我不信。”“还有这份债务合同,”纸张翻动的声音,“她不仅抵押了自己,
还签署了附加条款:如果无法偿还债务,
她的直系亲属——也就是你——将自动成为‘凤凰计划’未成年观察对象。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吗?”沉默。“意味着从法律上说,你已经是我们的财产了。
”我冲进声音传来的房间。那是工厂的中心控制室,巨大的环形屏幕环绕着中央平台。
小雨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没有束缚,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她对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的男人约六十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头发银白,眼神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左右各站着一个年轻人,都戴着生物识别面具——那种能阻挡所有扫描的面具-1。
“妈妈!”小雨看见我,想站起来,却又停住了。她的目光在我**的机械身躯上停留,
那里有上次测试留下的新鲜刮痕和能量泄露的微光。“别动,小雨。”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来了,一切都没事了。”“林薇女士,欢迎。
”白大褂男人微笑着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出诡异的回声,“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凤凰计划’首席研究员,陈守仁。当然,
你更熟悉的可能是我的另一个身份——陈明的父亲。”我僵住了。视觉传感器重新聚焦,
确实,那眉眼间的轮廓与陈明医生有五分相似。“你儿子——”“是个理想主义者,
”陈守仁叹了口气,“他认为改造应该是自愿的、有尊严的。但我告诉他,
进化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人类要迈向新阶段,总需要有人走在最前面,
哪怕他们自己并不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他走向控制台,敲击几下。环形屏幕亮起,
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生物数据图表。其中一张图被放大——那是我的大脑扫描图像,
上面标记着数十个闪烁的红点。“看这里,”他指着那些红点,
“这些是你接受改造时植入的‘情感稳定模块’。但它们还有另一个功能:收集数据。
过去一年,你所有的情绪波动、记忆激活模式、甚至梦境内容,
都在实时传输到我们的服务器。”小雨瞪大眼睛看着我:“妈妈……他们在监视你?
”“不止是监视,”陈守仁愉快地说,“我们还在学习。林薇,
你是个奇迹——第一个在全身机械化改造后,依然保持完整人类情感反应的个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分析房间布局。三个目标,
距离小雨分别5.2米、7.8米、9.1米。
我的突进速度可以在0.3秒内到达最近的目标,但另外两人有足够时间伤害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