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也更凛冽。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混着寒风,抽打在行人的脸上,像极了某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姜允站在“初雪”甜品店的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目光虚虚地投向街对面。
今天是冬月十九,她父亲的忌日。也是她从那座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走出来,艰难重生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街道尽头,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对面的奢侈品店门口。车门打开,先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在积雪上,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钻了出来。
是江京泽。
哪怕隔着漫天风雪,隔着三年的时光和无法跨越的恩怨,姜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曾经在她耳畔许下余生,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
他穿着深黑色的大衣,肩章上的星徽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举手投足间,早已没了当年那个清贫少年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与冷漠。
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被一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小腹已微微隆起,脸上挂着被娇宠的幸福红晕。
白如吟。
姜允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咖啡杯壁上的冷凝水濡湿了她的指腹,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升。
她看着江京泽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护住白如吟的腰身,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是姜允从未在他身上享受过的待遇。曾经,他也是这样护着她的,用同样温热的掌心,誓言要为她遮风挡雨。
可最后,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姜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店铺投下的阴影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急于躲避这场风雪的普通路人。
她本想转身回店里,切断这猝不及防的视线交集。但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江京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悸动,而是某种被大型猛兽盯上后的生理本能。她强迫自己站定,回望过去,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江京泽的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随即被更深的淡漠所覆盖。他显然认出了她,但也仅仅是认出了而已。就像认出路边一块熟悉的石头,不会为此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对白如吟低声说了句什么。白如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目光在触及姜允那张苍白清瘦的脸时,瞬间变得尖锐而警惕,随即又化作一抹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嘲弄。
下一秒,江京泽收回视线,揽着白如吟,推开了“初雪”旁边那家知名蛋糕店的玻璃门。
姜允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片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倒流,凝结成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