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樟木箱的夹层里找到那封信的。南方的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浸着化不开的潮意,
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膜。外婆走了三个月,
林晚终于从三百公里外的城市挤了两天假,回了这个叫青藤巷的老地方。
巷口的香樟树又粗了一圈,枝桠伸得老长,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天光,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吵得人心烦,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宁。老屋里的味道没变,是樟木混合着皂角的清香,
还有一点点时间沉淀下来的、旧物特有的气息。外婆生前爱干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
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上蒙着一层薄灰。林晚放下行李箱,
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杯外婆生前爱喝的菊花茶,袅袅的热气漫上来,
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眼眶。收拾遗物是件磨人的事。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
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外婆的老花镜、半包没吃完的水果糖,
还有一沓泛黄的信纸,上面是外婆娟秀的字迹,写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厨房的碗柜里,
摆着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碗,那是林晚小时候最喜欢用的,碗底印着褪色的小白兔。
林晚的指尖抚过这些熟悉的物件,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
外婆总是抱着她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
只有外婆的蒲扇和冰镇的西瓜,日子慢得像一条爬不完的青藤。收拾到卧室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几声稀疏的蛙鸣,从巷尾的池塘里飘过来。
卧室的角落,立着一个樟木箱,是外婆的陪嫁,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
箱子上的铜锁锈迹斑斑,却还能打开。林晚蹲下身,轻轻扣开铜锁,吱呀一声,
箱子盖弹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箱子里塞着外婆的几件旧衣裳,
都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还有林晚小时候穿的虎头鞋、碎花裙,虎头鞋的绒面已经磨平了,
眼睛却还是用黑珠子缝的,亮晶晶的,像小时候外婆看她的眼神。
林晚的指尖抚过那些柔软的布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带来的收纳箱里。箱子快空了的时候,
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片硬挺的纸角,藏在箱底的夹层里,像是被人刻意放进去的。
林晚愣了一下,伸手把那东西掏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泛黄发脆,
边缘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地址,没有邮编,只在正中央,
用钢笔写着三个字,一笔一划,透着几分郑重——致阿枝。右上角贴着一枚八分钱的邮票,
印着天安门的图案,崭新得像是刚从邮局买的,却从没被盖上过邮戳,
连一丝油墨的痕迹都没有。林晚皱了皱眉。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
听外婆讲过无数的人和事,却从没听过“阿枝”这个名字。外婆晚年记性差了,
常常坐在藤椅上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嘴里偶尔会念叨几句零碎的话,
有时候是“今天的太阳真好”,有时候是“晚晚什么时候回来”,
却从没出现过“阿枝”这两个字。这个名字,像一个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
突然被她翻了出来,带着几分陌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林晚把信揣进兜里,
起身出了老屋。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槐树下,
苏姨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绿油油的,带着新鲜的露水。苏姨是外婆的老邻居,
两人做了一辈子的街坊,头发都白了,却还是爱凑在一起说闲话。“晚晚回来啦?
”苏姨抬起头,看到林晚,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刚收拾完?累不累?”“不累,苏姨。
”林晚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把那封信递了过去,“苏姨,你见过这个吗?外婆写的,
致阿枝。”苏姨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信封上,眼神倏地就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她放下手里的青菜,
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过了好半晌,苏姨才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原来是这封信啊,
我当是早就被她烧了呢。”“阿枝是谁啊?”林晚追问,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苏姨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时光的厚重感:“阿枝啊,是你外婆这辈子,最惦记的人。”苏姨说,
外婆叫陈兰,阿枝叫方枝,两人是一块儿长大的,家就隔着一堵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小时候,她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在巷口的香樟树下写作业。
那时候的青藤巷,满是她们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铛。长大了,两人还是形影不离。
外婆性子温软,阿枝性子泼辣,外婆被人欺负了,阿枝总是第一个冲上去;阿枝闯了祸,
外婆总是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十七岁那年,她们一起去镇上的中学读书,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沿着青石板路走半个钟头,手里牵着手里,脚步轻快得像两只蝴蝶。
“那时候啊,她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谁都以为,她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
”苏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可谁能想到,好好的,就闹掰了呢。”闹掰的原因,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年夏天,镇上举办文艺汇演,外婆和阿枝都报名了,
两人准备了一个合唱节目。彩排的时候,阿枝的嗓子突然哑了,外婆临时顶替了她的位置,
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衬衫,梳着麻花辫,歌声清亮,像山涧的泉水。那次汇演,
外婆拿了一等奖,台下掌声雷动,阿枝却站在后台的角落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后来,
有人说,阿枝的嗓子是外婆故意害哑的,说外婆嫉妒阿枝唱得比她好。这话像一阵风,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镇子。外婆去找阿枝解释,阿枝却不肯见她,隔着门,冷冷地说:“陈兰,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外婆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知道,阿枝是误会她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晚上,外婆躲在房间里,哭了半宿,然后就写了这封道歉信。
信写好了,她攥着信封,在邮局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
她却始终没敢走进去。她总想着,等过几天,等阿枝气消了,再亲自登门去说,
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可没等她鼓起勇气,阿枝家就搬去了外地。
听说是阿枝的父亲在城里找了份工作,一家人连夜就走了,悄无声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苏姨摇着头,眼里闪过一丝泪光,
“你外婆后来托人打听了好几次,去镇上的邮局查地址,去阿枝以前的亲戚家问消息,
可都没找到阿枝的下落。她总说,是她没本事,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她想起自己和闺蜜晓雨,
上个月因为工作上的小事大吵一架。晓雨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工作,
一起熬过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那天,公司的一个项目出了错,责任明明不在晓雨,
林晚却因为压力太大,把火气都撒在了晓雨身上,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晓雨红着眼睛,
摔门而去,临走前说:“林晚,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和当年阿枝对她说的话,
一模一样。之后的一个月,两人再也没联系过。林晚明明好几次点开晓雨的聊天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留下一片空白。她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