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说完了。
他指着山谷,把地形、风向、灵脉、涡流,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用到的词包括但不限于:伯努利原理、流体力学、共振频率、涡旋脱落、边界层分离……
说完之后,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回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正盯着他,眼神一言难尽。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是阵法师?”
“不是。”江屿摇头。
“炼器师?”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江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工程师。”
云芷沉默了三秒。
“什么是工程师?”
这个问题,江屿上辈子回答过无数次。每次他说“我是搞结构设计的”,对方就会露出“哦,画图的”那种表情。但在这个世界,他得换个说法。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专门解决问题的人。”
“解决问题?”云芷重复了一遍,“解决什么问题?”
“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你们这的风暴。”
云芷的眼神变了变。她转头看向山谷,沉默了很久。
江屿也不催他,继续蹲在地上画图。
良久,云芷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伯努利,什么流体……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来话长。”江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简单说就是:风是一种流体,流体的运动有规律。只要掌握了规律,就能预测它,甚至引导它。”
“引导?”云芷抓住了关键词,“怎么引导?”
江屿展开手里的图纸,指着上面画的示意图:“你看,这里是谷口,风暴从这里灌进来。如果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垒三道导流墙……”
他用炭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箭头。
“风暴进来之后,会撞上第一道墙,被迫改变方向。第二道墙继续引导,第三道墙收尾。这样原本直冲院子的风暴,就会被引到两侧,绕开中间的区域。”
云芷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那些箭头和线条,但她看懂了最核心的一点:这个人,好像真的有办法。
“需要多少人?”她问。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女人,不废话,直接问执行。是干事的料。
“人不用多,三五个愿意干活的就行。”他说,“主要是材料,需要青石,大概……两百块左右。”
云芷点点头,转身走回院子。
江屿跟在后头,听到她召集那些少年,宣布了一件事:
“这位……道友,说要帮我们改造山谷,抵御风暴。愿意帮忙的,跟他去搬石头。”
少年们面面相觑。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弟子站出来,满脸怀疑:“花里胡哨的,能有啥用?谷主你别被骗了,这人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烈阳派派来的奸细?”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与其搬石头,不如多修炼。修为上去了,还怕什么风暴?”
云芷没说话,看向江屿。
江屿耸耸肩:“不需要所有人,三五个愿意干活的就行。多了反而乱。”
“那谁愿意去?”云芷看向弟子们。
无人应声。
那个老弟子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开,各忙各的去。
院子里只剩下云芷、江屿,和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
那少年看看云芷,又看看江屿,犹豫了半天,举起手:
“我……我可以搬石头。”
江屿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石……石头。”
“石头?”江屿点点头,“好名字,好记。走,石头,干活去。”
石头愣了愣,看向云芷。
云芷点点头:“去吧。”
石头咧嘴一笑,屁颠屁颠跟上去。
云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江屿带着石头,在山谷里转了一整天。
他指着各种地方问石头:
“你看那边,两座山中间那个口子,叫什么?”
“不知道。”
“那叫风口。风从那边过来,被两座山夹着,速度会加快。以后建导流墙,得避开那个方向。”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屿又指着地上的草:“你看这些草,往哪边倒?”
石头低头看了看:“往那边。”
“对,这说明常年风向是那个方向。导流墙的朝向,得根据这个来定。”
石头继续点头,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江屿看出他听不懂,也不着急:“听不懂没关系,先记住。以后慢慢就懂了。”
石头用力点头:“嗯!”
晚上回到院子,江屿蹲在墙角,借着月光继续画图。
石头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师父,你画的是啥?”
“施工图。”江屿头也不抬,“明天要垒墙,得先算好位置、高度、厚度。”
“怎么算?”
“用尺子量。”
“尺子?”石头挠挠头,“啥是尺子?”
江屿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傻小子,突然笑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根绳子,上面打着密密麻麻的结:“这叫绳尺,用来量距离的。你看,这两个结之间,是一步。从这里到那里,走了多少步,就是多少步的距离。”
石头接过绳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师父,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
“嗯。”
“厉害!”石头由衷地赞叹。
江屿笑了笑,继续画图。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始干活。
石头负责搬石头,江屿负责垒墙。石头一次搬两块,江屿一次搬一块——不是他力气小,是他得一边垒一边量,一边量一边调。
其他弟子路过,有人偷笑,有人摇头。
“还真干上了?”
“那傻子,被人当苦力使还乐呵呵的。”
石头听见了,气得想吵架。江屿按住他:“让他们说,又不耽误干活。”
石头憋着一口气,搬得更起劲了。
第七天,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弟子又来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冷嘲热讽:
“垒了这么多天,也没见有啥用。要我说,有这功夫,不如多打坐几个时辰。”
江屿没理他,继续垒墙。
老头不甘心,又凑近两步:“年轻人,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这风暴要是能用几块石头挡住,我们清风谷也不至于……”
“您站的那个位置,风大吗?”江屿突然打断他。
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比别处凉快点?”
江屿点点头:“那里是风道,您要是夏天纳凉,可以站那。”
老头狐疑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师父,他是不是觉得你有毛病?”
江屿笑了:“他觉得不觉得不重要,墙垒好了才重要。”
第十天,第一道导流墙垒成了。
高两米,长十米,由三百多块青石垒成。每块石头之间的缝隙,江屿都仔细填了泥巴,确保严丝合缝。
石头绕着墙转圈,兴奋得不行:“师父,这墙真结实!”
江屿站在墙前,上下打量了一遍,掏出小本本记下:
“第一道墙,高两米,长十米,倾角十五度,初步验收合格。等风暴来,才知道有没有用。”
“风暴什么时候来?”石头问。
“不知道。”
“那……会不会不来?”
“有可能。”
石头傻眼了:“那咱们不是白干了?”
江屿拍拍他的脑袋:“不白干。就算这次不来,下次也会来。就算永远不来,这墙也能当风景看。”
石头挠挠头,没听懂。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石头每天问:“今天会来吗?”
江屿每天答:“不知道。”
其他弟子看他们的眼神,从嘲笑变成了同情。那眼神仿佛在说:可怜,累死累活垒了一堵墙,结果风暴不来了,白干了吧?
石头被看得心里发毛,江屿却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画图画图。
一天夜里,云芷出来巡视,看到江屿一个人坐在导流墙顶上,望着天边发呆。
她想了想,也爬了上去。
“在看什么?”
江屿指了指天边那几朵云:“看风来的方向。”
云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
“你怎么知道风会从那边来?”
“看云。”江屿说,“云的形状、移动速度、高度,都能看出风向。而且这几天虽然没风暴,但小风一直在吹,我每天记录风向,画了一张图。”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图,递给云芷。
云芷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是……”
“风向图。”江屿指着那些箭头,“每个箭头代表一天的风向和风力。你看,大部分箭头都指向这边,说明常年风向就是这个方向。风暴来的时候,大概率也会顺着这个方向走。”
云芷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那些箭头代表什么,但她看懂了这个人做的事。
他在记录。
他在测量。
他在找规律。
她想起自己修炼的这些年,师父说“感觉灵气往这边走”,她就往这边走;师父说“这个功法要这样运转”,她就这样运转。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这样,凭什么这样。
而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废物”,在做的事,恰恰是问她“为什么”。
“你……”云芷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以前是哪个宗门的?”
江屿沉默了一下:“青云宗。”
“青云宗?”云芷愣了愣,“那个……大宗门?”
“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废物。”江屿笑了笑,“灵根杂乱,修炼十年,毫无进境。昨天,不对,是十一天前,被逐出师门了。”
云芷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被逐出师门的人,大多是垂头丧气,怨天尤人。但眼前这个人,蹲在墙头上,指着天边的云给她讲风向图,仿佛被逐出师门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你不难过?”她问。
“难过有什么用?”江屿说,“难过又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屿想了想:“先把这墙垒完,看看效果。效果好,就继续垒。效果不好,就拆了重垒。垒好了,再想下一步。”
云芷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
这个人,好像永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十五天清晨,江屿推醒了石头。
“来了。”
石头迷迷糊糊爬起来:“什么来了?”
“风暴。”
石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跳起来往外看。天边,乌云翻涌,正在朝这边移动。那气势,比上次的还要猛。
“师父!真来了!”
江屿点点头,掏出小本本,开始记录:
“第十五天,东南风,风力未知,风暴规模未知。准备第一次实测试验。”
整个清风谷都动了起来。弟子们躲进屋里,关紧门窗。云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又看看江屿。
江屿站在墙边,眼睛盯着天边的风暴,一动不动。
“如果失败了呢?”云芷走到他身边。
“失败了就再改。”江屿说,“第一次就成功,那是运气,不是科学。”
云芷沉默片刻:“我第一次听人把失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江屿笑了笑,没说话。
风暴越来越近。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江屿始终睁着眼,盯着那堵墙,盯着风暴移动的轨迹。
然后,风暴冲入了山谷。
按照往常的路径,它应该直扑院子,把那些破旧的房屋掀个底朝天。
但这一次——
风在导流墙前,分了叉。
它撞上那堵两米高的石墙,被迫改变方向,顺着墙体的弧度,往两侧流去。只有一小部分风越过墙顶,进入院子,但威力已经减弱了七成。
屋里,弟子们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个目瞪口呆。
“真的……有用?”
“那堵墙,真的把风挡住了?”
“不是挡住,是……引开了?”
云芷站在院子里,感受着身边的风力,眼神复杂。
她修炼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风可以这样被引导。几块石头垒成的墙,比什么阵法都管用。
江屿站在墙边,掏出小本本,一边记录一边自言自语:
“第一次实验,基本成功。墙高两米,倾角十五度,分流效果七成。需优化角度,增加第二道墙,进一步提高分流效率。”
他写完,一抬头,看到石头正蹲在墙角,哭得稀里哗啦。
“哭什么?”
石头抹着眼泪:“师父,成了!真的成了!”
江屿拍拍他的脑袋:“成了就成,哭什么哭,又不是第一次。”
“可是……可是……”石头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风暴过后,都要修房子。修了倒,倒了修。云芷每次都挡在最前面,每次都会受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拼命搬砖,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现在,终于不用了。
江屿看着他哭,突然想起上辈子带过的那些实习生。第一次做成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又哭又笑。
他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掏出半块饼,递给石头。
“别哭了,吃饼。”
石头接过饼,咬了一口,哭得更凶了。
风暴持续了一个时辰,终于过去了。
天边露出太阳,山谷里一片狼藉,但清风谷的院子,完好无损。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弟子第一个冲出来,站在导流墙边,摸了又摸,嘴里念念有词:
“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他回头看向江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屿没理他,继续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
云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当晚,食堂给江屿加了一个菜。
平时只有稀粥,今天多了一碟咸菜。
江屿看着那碟咸菜,笑了。
石头凑过来,小声说:“师父,你知道吗?这咸菜是谷主的私藏,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江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
云芷正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弟子扭扭捏捏地来找江屿。
“那个……”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江屿看着他:“有事?”
老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个……灵泉最近水质不好,能不能……看看?”
江屿笑了。
“带路。”
身后,云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确实,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