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膜,糊在鼻腔里,怎么也挣不脱。走廊的灯白惨惨的,
照着墙壁下半截脱落的绿漆。我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指尖冰凉。
病房里传来压抑的、拉风箱一样的咳嗽声,撕扯着寂静。我推门进去。爸侧躺着,背对着门,
蜷缩得像只被掏空了的虾米。被子盖到下巴,露在外面的肩膀嶙峋地支棱着,病号服空荡荡。
听到动静,他费劲地转过头,脸上是灰败的土色,眼窝深陷,只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落在我身上。“回了?”声音气若游丝。“嗯。”我把手里温着的粥盒放在床头柜上,
扶他慢慢坐起来,背后垫好枕头。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肝癌晚期,腹水,疼痛,消瘦。
这几个词像烙铁,烫在我接手他这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靠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才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喝粥。吞咽对他来说都是负担。房间里只有他细微的吞咽声,
和我自己沉闷的心跳。喝完小半碗,他摇摇头,示意不要了。
目光却落在我放在柜子上的手机上,
那台屏幕碎了个角、套着磨损严重黑色塑胶壳的老款智能机。“小远……”他开口,
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或者说,心虚?“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递给他。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划拉了几下屏幕,又停下,抬头看我,
眼神躲闪:“那什么……解锁,帮我解一下。”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是默认的星空壁纸。
我习惯性地输入他的生日,19700315。密码错误。我愣了下。又输入我的生日,
19950922。还是错误。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我输入了另一串数字——19811207。我妈的生日。她在我十岁那年病逝,肺癌。
屏幕解锁了。熟悉的界面跳出来。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像有根细针,
在心脏某个不常被触碰的角落,轻轻扎了一下。不很疼,但酸胀,还有种说不出的空茫。
这么多年,他没用我的生日,用了她的。爸没察觉我的异样,或者说,他此刻顾不上。
他几乎是抢一样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急切地点开绿色图标。网不好,
那个圆圈转啊转,他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额角渗出虚汗。
“删点东西……没什么用的……”他含糊地解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笨拙地划动。
我别开眼,去收拾粥碗。眼角余光瞥见他点进一个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厉害,
却迟迟没按下去删除。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和……挣扎。突然,
他闷哼一声,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被子上。他整个人向旁边歪倒,手死死按着腹部,
脸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爸!”我扑过去扶住他,按响呼叫铃。一阵忙乱。
护士进来,检查,注射止痛针。药效慢慢上来,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去,
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只是眉头还紧紧锁着。手机静静躺在他手边。我看着那黑色的方块,
心里那点异样感在放大。他要删什么?为什么那么急?甚至等不及自己稍微好一点?
那个解锁密码像根刺,扎在那里。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手机。
屏幕还没暗下去,停留在微信的界面。置顶的第一个聊天框,备注是两个字:“女儿”。
我的血液似乎凝了一下。我?他给我的备注从来是连名带姓的“陈远”。这个“女儿”是谁?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聊天记录不算特别多,但时间跨度很长,最早能追溯到五六年前。
对方的头像是个卡通兔子。对话内容琐碎日常:“爸,天冷了记得加衣服。”“爸,
我发工资了,给你买了件羊毛衫,寄过去了记得收。”“爸,最近胃还疼吗?药按时吃。
”“爸,我梦见我妈了……”“爸……”对方的语气亲昵,带着自然而然的牵挂。
我爸的回复通常简短,但透着关心:“好。”“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钱够用吗?不够爸给你。”有时还会转点钱过去,数额不大,三五百。最近的一条,
是昨天下午。那个“女儿”说:“爸,我这边项目结束了,过两天调休,我想来看看你。
方便吗?”我爸没有回复。我浑身发冷,捏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视线机械地上移,
落在置顶的另一个聊天框上。没有备注,是一串火星文混合表情的昵称,
头像是个模糊的风景照。点开。最新一条是语音,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多。那时候,
我爸刚刚打完止痛针睡下不久。我调低音量,把听筒贴近耳朵。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先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熟稔的亲昵:“刚眯着又被疼醒了?
能忍吗?不行就让小远找医生再看看……唉,你也真是,非要犟着回去,
在医院有护士看着多好……”背景里有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略远,有些不耐烦地喊:“妈!爸的止痛药你放哪儿了?抽屉里没有啊!
”“哐当——”我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塑料碗身弹跳了几下,滚到墙角,残粥污了一地。
那声音……那年轻男人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昏睡的父亲。他年轻时的样子,
猛地撞进脑海。不是看照片,是活生生的记忆。十岁前,他还没被生活压得完全佝偻下去,
嗓音清亮,带着点北方口音,叫我“小远”时尾音微微上扬……和刚才语音里那个年轻男声,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只是音色,连那股不耐烦时微微拖沓的语调,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是错觉?是太累了?我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慌忙退出那个聊天框,
像是被烫到。置顶的“女儿”和那个无备注的聊天框,像两个幽深的黑洞,并排矗立在那里。
同父异母的妹妹。另一个有丈夫、有儿子(一个声音和我爸年轻时酷似的儿子)的女人。
我爸。这三个认知在我脑子里疯狂搅动,撞得我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冲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稍微拉回一点神智。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像个可笑的疯子。回到病房,我爸还在昏睡。
我捡起地上的碗,机械地擦干净地板。然后坐回椅子上,再次拿起那只手机。这次,
我点开了“女儿”的朋友圈。非好友只能看十条。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一张夜景照片,
配文:“加班到深夜,城市的灯火很好看。”照片一角,拍到了一块模糊的公司logo,
是我所在的省会城市一家知名的设计公司。往下翻,有一条是半年前,
她发了一张双手捧着一个红色绒盒的照片,里面是一枚金戒指,配文:“妈妈留下的,
今天戴上,感觉你还在我身边。”那只手,纤细,白皙,无名指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妈手上也有痣,在同样的位置。但我妈那枚戒指,我爸说当年治病缺钱,早就卖掉了。
再往下,三年前,她发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翻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质感很旧,女人眉眼温婉。我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不认识。但婴儿的襁褓样式,
和我家里旧相册中,我婴儿时期的某一款,极其相似。朋友圈看不到更多了。我退出,
点开那个无备注女人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一条横线。要么是没发过,要么是屏蔽了。
**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无数的声音和画面在翻腾。
我妈病重时瘦脱形的脸,我爸蹲在医院走廊抱着头无声呜咽的背影;我妈去世后,
他更加沉默,早出晚归,身上有时带着廉价的香水味,我问他,
他只说是应酬;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得多喝了两杯,拍着我肩膀说“我儿子有出息”,
转头又看着我妈的遗像发呆;还有他确诊肝癌后,握着我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小远,爸对不起你,拖累你了……”拖累?哈。原来不只是拖累。
是彻头彻尾的欺骗。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上的,我信以为真二十多年的世界,突然塌陷了,
露出下面盘根错节、肮脏不堪的真相。我睁开眼,
看着床上那个苍老、虚弱、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男人。恨意像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
勒得我无法呼吸。我想冲过去摇醒他,质问他,咆哮着把手机摔在他脸上!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轻轻放回原位,摆成之前掉落时的角度。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窥伺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醒了。“小远……”他声音虚弱。我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走过去,
帮他掖了掖被角。“嗯,醒了?还疼吗?”他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手机。
看到手机还在原处,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不安更浓了。“我刚才……没乱说什么吧?
”“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说难受,然后睡了。
”“哦……”他应了一声,沉默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里再次被寂静填满,但这寂静now充满了粘稠的、一触即发的张力。“爸,
”我开口,声音干涩,“你手机密码……怎么改成我妈生日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啊……就,就突然想起来了。用习惯了。
”“是吗。”我没追问,转而说,“刚才有个电话进来,我没接,看号码不认识。”“谁?
”他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想去拿手机,又克制住。“没显示名字。”我看着他,“要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