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猛地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晰,
对面程知夏正低头用红绳缠辫梢,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发顶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斜后方两个男生声音里混着对青河县的憧憬;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门被风撞得砰砰响,夹着煤烟味的寒气灌进来,吹得人鼻尖发红。
最让她喉头发紧的,是领口那缕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衬衫第二颗纽扣,指尖隔着磨得发亮的布料,触到了一根温润的红绳,绳端系着的玉戒指正贴着锁骨,凉得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晚秋,你可算醒了。”程知夏抬头看她,眼里浮着真切的担忧,“刚才看你睡得直哆嗦,是不是魇着了?我叫了你三声都没应。”
林晚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粗砂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用力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这分明是1974年的初春,是她和众多知青挤在绿皮火车里,奔赴青河县向阳生产大队的那一天。
可为什么……她会想起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事?
“头晕得厉害?”程知夏见她脸色发白,又往前凑了凑,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
“我妈给我带的二合面窝头。你先垫垫,人是铁饭是钢,饿着哪有力气扛到地方?”
林晚秋的视线落在那个金黄的窝头上,胃里却翻江倒海,
梦里那个叫“现代”的地方,超市货架上摆着包装花哨的饼干,甜得发腻的奶油味能飘出半条街,
可此刻她看着那个二合面窝头,却像看着催命符。
“不了,知夏。”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片,“我再靠会儿,实在没胃口。”
她重新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那些纷乱的画面再次涌来,像决堤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那不是普通的梦,更像一本被硬塞进脑子里的书,字里行间全是她的血泪。
书里说,她脖子上这枚玉戒指,根本不是普通的传家宝。
母亲把戒指交给她的那个晚上,煤油灯的光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跳动。
母亲的手抖得厉害,红绳在她脖子上缠了三圈才系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戒指上模糊的云纹:
“这是咱家世代相传的护身符,外婆传给我,我再传给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让外人见着。”
当时她只顾着哭,把母亲的话当成了乱世里的寻常叮嘱,
直到在知青点的大通铺宿舍,程知夏借着帮她整理碎发的由头,瞥见了领口露出的红绳。
“晚秋,你脖子上戴的啥?”程知夏的眼睛亮得惊人,指尖轻轻勾了勾那根红绳,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看着真别致,能让我瞅瞅不?就看一眼。”
程知夏总是这样,说话时带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能得到程知夏的亲近,林晚秋当时竟觉得受宠若惊,昏头昏脑就解下了红绳。
玉戒指躺在程知夏的掌心里,墨色的玉面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程知夏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对她笑:“真好看,借我戴两天呗?我妈以前也有个玉镯子,可惜弄丢了,我想找找戴玉的感觉。”
“这……”林晚秋的犹豫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神经。
“就两天。”程知夏把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晃了晃,笑容甜得像沾了蜜,“两天后一准还你,绝不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