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漂浮着油墨和消毒水混合的干燥气味。
我坐在高背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被风化的雕塑。面前长桌尽头,那本样书摊开着,扉页上印着我的名字——江婷雪。而在几米开外的人群边缘,那个身影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抽空我肺里所有的氧气。
周京河。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肩头落着几片未融的雪花。不同于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眉眼张扬的少年,现在的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的冷感,那是属于京北大学副教授的矜贵与淡漠。
我的手藏在桌下,死死掐着大腿内侧的软肉,用痛觉逼退眼底涌上的热意。不能慌,江婷雪,你现在是个作家,是个所谓的“新锐”,你必须体面。
“江老师?”
面前排队的读者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中的签字笔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丑陋的黑点。
“抱歉。”我低下头,迅速划掉那个黑点,写下一串流畅的祝福语。
“谢谢江老师!我超级喜欢《长冬》里的男主!他太完美了!”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式化的微笑:“谢谢支持。”
完美?不,那不是完美。那是我用整整十年,把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拆解、揉碎,再用卑微的幻想重新拼凑出来的幻影。
签售会终于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嘈杂声渐弱。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我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的逼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规律,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江老师,久仰。”
清冷的声线,带着刻意的疏离。
我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周京河就站在桌前,距离我不到一米。他瘦了,下颌线比少年时期更加锋利,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颗凝固的星。
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无数个日夜在脑海里排练过的重逢场景,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周……”我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另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
“京河!你也来啦?”
顾星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极其自然地绕过桌子,站到我身边。他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顾星晷更用力地按住。
周京河的目光落在我被顾星晷揽住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
“顾星晷。”周京河淡淡地叫了声他的名字,视线却从未真正落在我以外的任何地方,“你也在这里。”
“当然,”顾星晷笑得愈发灿烂,甚至带了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我是婷雪的经纪人兼男朋友,这种场合怎么能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