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御书房的暖阁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寒意。
沈清弦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
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龙案后,年轻的帝王萧宸并未身着龙袍,
只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他手中把玩着一方和田白玉镇纸,
目光如冰锥钉在下方那人身上。“沈卿,”萧宸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唯有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镇纸的细微声响泄露了平静下的暗涌,“今日廷议,
你驳斥户部尚书,力主削减宫中用度以充边饷,可曾想过,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朕?
”“臣思虑的是北境三万将士的冬衣粮草、是边境百姓的安宁。”沈清弦声音清冽平静,
头却更低了些,“陛下初登大宝,宜示天下以俭德。些许物议不足动摇圣心。”“不足动摇?
”萧宸蓦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他放下镇纸,起身,
缓步走下丹墀,玄色衣摆扫过光洁的地面带来沉重的压迫感。“沈清弦,你总是这样。
”他在沈清弦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下来。“你总说为朕,为江山,为社稷。你可曾问过,
朕要什么?”他弯下腰,指尖挑起沈清弦一缕滑落颊边的乌发,动作轻柔,语气却陡然转厉,
“还是要朕来问你——在你心里,究竟是朕重要,还是你太傅‘忧国忘身’的清名更重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在空旷的暖阁里激起回响。
压抑已久的痛苦、不甘以及那不容错辨的浓烈占有欲终于冲破冰冷的伪装**裸地呈现出来。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那捏着他发丝的指尖力道逐渐加重,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寂。“陛下是君,”他缓缓道,“臣,
只是臣。陛下的清誉便是江山的体面。臣所做一切,皆为成全陛下……千古明君之路。
”“明君……”萧宸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却泛起血丝。
他猛地松开手,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好,好一个千古明君!
那朕便如你所愿!”他转身身回到案前,铺开明黄绢帛,提起御笔。笔尖悬于纸上,
微微颤抖,一滴浓墨落下,盖住了那抹耀眼的明黄。沈清弦看着那滴墨迹,瞳孔骤然收缩。
萧宸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句,
宣告着某种东西的彻底破碎:“太傅沈清弦,勤勉王事,劳苦功高。然身体有恙,
宜加休养……今革去摄政之职,赐归故里,永……不复朝参。”暖阁内死寂一片,
唯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沈清弦怔怔地望着帝王挺直却略显孤独的背影。良久,
他深深伏下身,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臣,谢陛下隆恩。”声音平稳无波,
仿佛只是在谢一次寻常的赏赐。沈清弦离京那日,天色阴沉,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如他多年来的风格,只有一辆青布马车,
一个仆人和几箱书卷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权倾朝野的宫殿,
驶离了这座他辅佐幼主多年的帝都。城墙之上,萧宸独立于寒风中。他未穿冕服,
只一身玄黑劲装,几乎与灰暗的墙垛融为一体。他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越来越小的马车,
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与天地苍茫混为一色。
寒风卷起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身侧侍立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捧着大氅却不敢上前。许久,萧宸才极轻地动了动唇,
声音低得仿佛叹息,瞬间便被风吹散:“清弦,这天下,
你要朕一个人扛么……”2沈清弦离开后的日子对萧宸而言如同白天与黑夜失去了界限。
朝堂之上,他越发乾纲独断,行事雷厉风行甚至近乎严苛。
曾经还会在御书房与太傅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帝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君主。朝臣们噤若寒蝉,奏对时小心翼翼,
再无人敢如沈清弦那般直言不讳、据理力争。他处理政务的效率高得惊人,
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偌大的御书房烛火通明,却只映着他一人孤寂的身影。
有时他会下意识地侧首:“清弦,你看这份……”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身侧只有空荡荡的座椅,空气中残留的唯有龙涎香和自己身上淡淡的墨味,
再无那缕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往往此时,他便会自嘲地勾勾嘴角,
抬手用力揉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藏的戾气。五年时光在忙碌与空虚的交织中流淌。
萧宸以惊人的速度成熟,也以同样的速度枯萎。他眼角添了细纹,眸光越发深沉难测,
唯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那刻意筑起的坚硬外壳才会出现裂痕。
他从未公开命人打探过沈清弦的消息,这是身为帝王最后的骄傲,也是他对自己残忍的惩罚。
然而,东厂最精锐的暗桩却一直将江南某个水乡的零星信息定期呈报于御案之上。
“沈先生居于临水小院,平日读书、垂钓,与邻人往来甚少,性喜静。
”“沈先生于村中塾学偶尔授课,分文不取,颇得孩童喜爱。”“入冬,
沈先生染过一次风寒,已愈。生活简朴,一切……安好。”“安好”。每一次看到这个词,
萧宸捏着密报的手指都会收紧,骨节泛白。他将那些薄薄的纸页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仿佛这样就能烧掉心头那把名为“悔恨”的野火。他安好了。那自己这五年来夜夜辗转,
那颗被回忆与猜疑啃噬的心算什么?那空了一半的御座,那再也无人敢坐的位置又算什么?
终于,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夜,当又一封密报送达,上面简略写着“沈先生近日闭门不出,
似有微恙”时,一直紧绷的弦猝然断裂。堆积如山的奏折被他一掌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惊人。候在外面的太监总管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进入殿内,却见帝王立于一片狼藉之中,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备马,
”萧宸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朕要出宫。”“陛下!万万不可!
如今边关……”总管的话在触及帝王那几乎要杀人目光时生生咽了回去。“朕说,备马。
”萧宸一字一顿的重复。两日后,一队不起眼的车马,
风尘仆仆地停在了一座江南水乡的村口。3萧宸拒绝了侍卫的搀扶自己走下车。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景致: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帝都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很宁静。
宁静得让萧宸有些恍惚,心头那股翻涌了五年的暴戾与焦躁竟奇异地被这片宁静抚平了些许,
只剩下更深的空茫和……近乡情怯。他向在河边浣衣的农妇打听。那妇人见来人气度不凡,
虽衣着朴素但眉目间威仪天成不敢怠慢,热情地指了路:“沈先生啊,
就住在村东头竹林边那小院里,先生是读书人,和气得很哩!”萧宸道了谢,
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上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路。脚步竟有些虚浮。五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勾勒重逢的场景,
愤怒的、悲伤的、质问的、甚至……乞求的。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预设的言辞都堵在喉头,
只剩下笨重的心跳撞击着胸腔。小院就在眼前。竹篱疏落,院门虚掩,
能看见里面打扫得十分洁净,窗前一株老梅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他停在门前,抬起手,
却在即将触到门板时猛地顿住。指尖微微颤抖。进去说什么?
质问他为何当年毫不留恋地离开?还是告诉他这五年自己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或者……只是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还……“安好”?犹豫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终于还是屈起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吱呀——”门从里面被拉开。
时间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凝固了。门内的人,一身半旧的月白棉袍,外罩青色半臂,
长发未束冠,只用了一根寻常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
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似乎是正在读书,但是被打断了。
五年光阴好像并没有在他脸上刻下太多风霜,
只是那曾经在朝堂之上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锋芒已然敛尽,
沉淀为一种如玉石般温润内敛的光华。不过那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四目相对。沈清弦显然没料到访客是萧宸,整个人怔在原地,握着书卷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刹那间掠过震惊、茫然、无措……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隙,
动作标准得如同无数次在宫门处迎候圣驾。“……陛下。”声音轻而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萧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最终冲破阻隔的却只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沙哑破碎的低唤:“……清弦。”他踏入小院。
院子不大,但是处处透着主人精心打理的痕迹。墙角有几畦菜蔬,
青翠可爱;窗前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那卷被放下的书是一本《水经注》。“看来,
你在这里……过得很好。”萧宸开口,声音干涩。他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在沈清弦身上,
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布衣荆钗难掩其风华,
只是那腰身似乎比记忆中更清减了些。“乡间清苦,可还习惯?”沈清弦依旧微垂着头,
语调是训练有素的平稳恭谨:“托陛下洪福,草民一切安好,粗茶淡饭别有意趣。
”“安好……”萧宸咀嚼着这两个字,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寂灭下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这方寸小院的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但他却在距离沈清弦一步之遥处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仿佛那里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深深吸了口气,江南冬日清冷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梅花的冷香,
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血气。“这五年……”萧宸的声音更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颤抖,“可有……想过朕?”沈清弦沉默了。
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都成了这沉默的背景音,
将这无声的拒绝衬托得无比残忍。得不到回答,萧宸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沈清弦,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挺直,
维持着帝王摇摇欲坠的尊严。“是朕……不该问。”他声音沙哑。
他面对着那株白梅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弦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终于,萧宸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今日来,是有件事必须亲口告诉你。”沈清弦抬眼望向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西北军报三日前抵京。”萧宸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镇北王……反了。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勾结北狄,拥兵二十万,已连下三城直逼潼关。
”萧宸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朝中可用之将或老迈或庸碌或……早已被他暗中拉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清弦脸上,那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也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朕需御驾亲征。”沈清弦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张,
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眸深处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恐惧、担忧,
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痛苦。萧宸看着他眼中泛起的波澜,
心中那一片死寂的冰原竟感到一丝扭曲的暖意。他上前一步,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微微颤抖的睫毛。“这一去,”萧宸的声音又低了下来,“生死难料。
潼关若破,社稷危矣。朕身为天子无路可退。
”他看着沈清弦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失了血色的唇,
心头那点暖意迅速被更尖锐的疼痛取代。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清弦,
”他唤他,声音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脆弱与恳求,“在走之前……让朕再好好看看你,
可以吗?”沈清弦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颤动得更加厉害。拒绝的话语就在嘴边,
五年来筑起的心防坚硬如铁。
可“御驾亲征”、“生死难料”这些字眼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坚持搅得粉碎。 他可以忍受五年的分离,可以忍受乡间的清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