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冬后的第七天，黄昏时分，华山南麓飘起了雪花。这是十四年来第一场雪，

却不是好兆头。江湖人讲究吉利，第一场雪遇见刀兵之事，预示着这一年江湖又不得太平。

此刻，华山派弟子洛寒就站在山门前，背着他那把三尺七寸的长剑，剑名“寒光”。

剑鞘古旧，剑柄上的缠绳已磨得发白，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至今已有三十年。

洛寒十七岁拜入华山，二十五岁被师门寄予厚望。师父说他有天赋，比谁都适合练华山剑法，

但心思太重，重情重义，这样的性子在江湖上最容易吃亏。洛寒只是低头听着，一言不发。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既想见，又怕见到的人。天色渐暗，雪花渐密，

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洛寒下意识握紧剑柄，掌心微微出汗。

马蹄声在十丈外停住了，接着是脚步声，踏雪而来，一声，两声，轻如猫步，却沉如金石。

洛寒抬头，就看见了她。一身素白劲装，黑发用一根银簪简单绾起，眉如远山，眼若寒星。

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也是白色，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雪梅。她停下脚步，与洛寒相距三丈，

这是江湖人默认的安全距离。“洛师兄。”她开口，声音清冷如这冬日山风。“楚师妹。

”洛寒回应，喉咙有些发干。楚雪梅，峨眉派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江湖人称“冷梅剑”。

她比洛寒小两岁，但剑法造诣已不在他之下。两人三年前曾在江南武林大会上交过手，

那一次，洛寒险胜半招，两人就此结下“切磋之谊”。说是切磋之谊，实际上每一次见面，

都是生死相搏。“师父收到信了？”楚雪梅问，目光落在洛寒手中的信封上。洛寒点头，

递过信去：“华山峨眉两派素来交好，此事关乎两派声誉，须得慎重。”楚雪梅接过信，

却未立刻拆开，而是看着洛寒：“洛师兄可知信中所言何事？”洛寒沉默片刻，

道：“峨眉藏经阁失窃，丢失的是‘千雪剑诀’。江湖传言，

那晚有人见一青衣人在峨眉山出没，身法如鬼似魅，剑法却似有华山‘云出岫’的影子。

”“不错。”楚雪梅道，“此事本不该张扬，但三日前，有人送来一封密信，

指名道姓说盗剑诀之人，正是华山派大弟子洛寒。”洛寒面色不变，

只是眼神更深了：“师妹信吗？”楚雪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若信了，

今日就不会一个人来。”洛寒心头一暖，却又听她续道：“但证据确凿，密信附有一片衣角，

上面有华山的云纹刺绣。另外，藏经阁窗棂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玉女探花’。”“玉女探花”是华山剑法中较为阴柔的一式，

模仿女子探花时的姿态，剑走轻灵，招式飘逸。华山弟子中，只有洛寒将这招练得炉火纯青。

“所以，你此行是来捉我回去？”洛寒问。楚雪梅摇头：“我是来与你一同查明真相。

此事若处理不当，华山峨眉百年交情恐毁于一旦，更会引动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

”雪越下越大，两人衣袂上已落满雪花。洛寒道：“三日来，我一直在查，但毫无头绪。

对方行事周密，滴水不漏。唯一的线索，就是那片衣角。”“衣角何在？”楚雪梅问。

洛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一片青色衣角，边缘参差不齐，

似是被人强行撕下。衣角上绣着一朵云纹，正是华山派的标志。楚雪梅接过来，仔细查看，

突然皱眉：“这云纹...”“如何？”“云纹的绣法不对。”楚雪梅道，

“你身上可有华山弟子的常服？”洛寒脱下外袍，翻出衣襟内侧的云纹。

楚雪梅将两片云纹对比，道：“你看，真正的华山云纹，云朵是七瓣，而这片衣角上的云纹，

是六瓣。”洛寒细看，果然如此。他心头一震：“所以，这是栽赃？”“不仅如此。

”楚雪梅指着衣角撕裂处，“这种撕裂痕迹，是特制的钩爪所致，而非打斗中自然撕裂。

对方是有意留下线索。”洛寒收起衣角，心绪复杂：“多谢师妹明察。

”楚雪梅却摇头：“现在说谢为时过早。衣角是假，但剑痕却真。华山剑法独步天下，

外人难以模仿。若说有人能模仿得如此逼真...”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异口同声道：“华山叛徒？”十五年前，华山派曾出过一个叛徒，名叫秦无涯。

此人天赋异禀，曾是华山最有前途的弟子之一，却因练剑走火入魔，

杀死同门数人后叛出华山，从此销声匿迹。传说秦无涯剑法诡异，能模仿各派剑招，

几可乱真。若真是他重出江湖，栽赃洛寒，意图挑起华山峨眉纷争，倒也说得通。

“秦无涯消失十五年，为何此时出现？”洛寒沉思。“或许不是秦无涯本人。”楚雪梅道，

“我峨眉也有一位叛徒，十三年前离开师门，江湖人称‘千面狐’柳青青。

此人擅长易容伪装，对各派武学均有涉猎。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

道：“柳青青当年离开峨眉时，偷走了一本‘千面易容术’，那本书中记载的，

不仅是易容之法，还有模仿他人武功的诀窍。

”洛寒眼睛一亮：“若秦无涯与柳青青联手...”“那就说得通了。”楚雪梅点头，

“但这也只是猜测。当务之急，是找到真正的剑诀，或者抓住真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洛寒道：“师妹远道而来，先上山歇息吧。明日一早，

我们一同下山查探。”楚雪梅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洛寒，犹豫片刻，点头应允。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往华山派走去。雪花落在两人肩头，衣袂飘飘，如画中仙。山道寂静，

只有踏雪之声。两人各自沉默，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三年前那场比试后，

两人每年都会约战一次。第一次在江南，第二次在漠北，第三次在东海。每一次交手，

都是惊心动魄，棋逢对手。他们熟悉彼此的剑法，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

洛寒知道楚雪梅出剑前会微微蹙眉，楚雪梅知道洛寒最擅长的虚招在左侧。

他们甚至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茶，爱读什么书，向往怎样的江湖。

可是他们从未说过一句与剑无关的话。因为他们是华山与峨眉最杰出的弟子，

是未来掌门的继承人，是江湖正道年轻一代的旗帜。他们的婚配，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二）华山派大殿灯火通明。掌门岳凌峰端坐主位，两边是华山派的长老和核心弟子。

楚雪梅站在殿中，向岳凌峰行礼。“晚辈楚雪梅，奉家师静慧师太之命，

前来协助调查剑诀失窃之事。”岳凌峰五十余岁，面容威严，双目如电。

他微微颔首：“静慧师太可好？”“师父一切安好，特命晚辈向岳掌门问安。”岳凌峰点头，

看向洛寒：“寒儿，你与楚师侄商议得如何？”洛寒将方才与楚雪梅的分析一一禀报。

听完后，岳凌峰沉吟良久，道：“秦无涯之事，已过去十五年。当年他叛出华山时，

我曾亲手废了他的武功，按理说不可能再兴风作浪。”洛寒道：“师父，若有人相助呢？

”“你是说柳青青？”岳凌峰眉头紧锁，“若真是这两人联手，倒是个**烦。

但他们为何要盗取峨眉剑诀？又为何要栽赃于你？”这个问题无人能答。殿中气氛凝重。

一位长老道：“掌门，此事关乎两派声誉，须得谨慎处理。我建议先请楚师侄在华山暂住，

我们加强戒备，同时暗中调查。”楚雪梅道：“岳掌门，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此事既牵涉到两派，不如让晚辈与洛师兄一同下山查探。敌在暗，我在明，

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岳凌峰看向洛寒：“寒儿，你以为如何？

”洛寒道：“弟子愿与楚师妹一同前往。”岳凌峰沉吟片刻，道：“也好。

但你们须得小心行事，不可莽撞。若有发现，立刻传信回山，不可擅自行动。”“是。

”两人齐声应道。议事毕，洛寒送楚雪梅到客房。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到了客房门前，

楚雪梅忽然开口：“洛师兄，明日何时动身？”“辰时三刻，山门见。”洛寒道。

楚雪梅点头，推门进屋，却又回头：“洛师兄。”“嗯？”“三年前江南那一战，

你的最后一剑，留了三分力，对不对？”洛寒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

楚雪梅看着他，目光清澈：“那三分力，是怕伤了我吗？”洛寒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楚雪梅嘴角微扬，那是洛寒第一次见她笑，如雪中梅花初绽。“我也是。”她说，

“我的‘寒梅点雪’，也未尽全力。”说完，她轻轻关上门，留下洛寒站在廊下，

雪花飘落肩头，心头却涌起一股暖流。（三）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洛寒和楚雪梅一早就下了山。两人都换了常服，打扮成普通江湖客模样。

洛寒背着他的寒光剑，楚雪梅的剑则用布包起，负在背上。他们的第一站，

是距离华山五十里的青石镇。据洛寒调查，三日前，

有人曾在青石镇的客栈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青衣人。那人行色匆匆，腰间鼓鼓囊囊，

似藏着什么东西。两人快马加鞭，晌午时分便到了青石镇。这是个不大的镇子，

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些商铺和客栈。他们先去了那家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听说他们打听青衣人，摇头道：“这几日客人多，穿青衣的也有几个，实在记不清了。

”洛寒从怀中掏出几钱银子：“老伯，你再仔细想想，三日前，午后，

一个身形瘦高的青衣人，可能还带着伤。”掌柜接过银子，想了想，忽然道：“你这么一说，

我倒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要了一间上房，说谁也不见。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房钱都是扔在柜台上就跑的。”“他住哪间房？”楚雪梅问。

“二楼最东头那间，天字三号。”两人对视一眼，上了二楼。天字三号房如今空着，

两人推门进去，仔细查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洛寒检查床铺，楚雪梅查看窗棂。片刻后，

楚雪梅轻声道：“洛师兄，你来看。”洛寒走过去，见窗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划痕的形状，像是一朵梅花。“这是...”洛寒皱眉。

“峨眉的暗记。”楚雪梅道，“只有本门弟子才认得。柳青青当年是师父亲手带大的，

自然知道这暗记。”“她是在给我们指路？”“或许是挑衅。”楚雪梅神色凝重。

洛寒继续查看房间，忽然在床脚发现一小片布料，青色，与那片衣角材质相同。

他捡起来细看，布料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似是血迹。“他受伤了。”洛寒道，

“而且伤得不轻。”楚雪梅凑过来看：“血迹未干时就沾上了，应该不超过三天。

”两人下楼，又询问掌柜，那青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掌柜指着镇西：“往那边去了，

像是要进山。”镇西是连绵的群山，人迹罕至，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两人不敢耽搁，

立刻上马往西追去。山路崎岖，马匹难行，走了十余里，只能弃马步行。山路积雪，

脚印难辨。两人都是轻功好手，施展身法，在雪地上疾行如飞。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破庙。庙门半掩，门口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

洛寒侧耳细听，庙内似有微弱的呼吸声。他示意楚雪梅守在门外，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庙内昏暗，神像破败，蛛网遍布。角落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穿着青色衣服，

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洛寒握紧剑柄，缓步靠近。离那人还有三步时，那人忽然转身，

一道寒光直刺洛寒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要害。洛寒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反手拔剑，

“当”的一声格开来剑。借着窗外微光，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四十多岁年纪，左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秦无涯！”洛寒低喝。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冷笑：“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老夫。”他话音未落，又是一剑刺来。这一剑诡异刁钻，

明明看着是刺向胸口，剑到中途却忽然转向，刺向洛寒小腹。洛寒不敢大意，施展华山剑法，

与对方战在一处。数招过后，洛寒心中暗惊。这秦无涯剑法诡异，看似杂乱无章，

实则暗藏杀机。更令他惊讶的是，对方剑招中，确实有华山剑法的影子，却又不完全是。

“你不是秦无涯！”洛寒忽然喝道。对方一怔，剑势微乱。洛寒抓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