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月梅是我妈。”

我没回头，这句话是对着窗口里那位大姐说的。

她点点头，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材料。

最上面是一张死亡证明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二。

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收据，抬头印着金店回收专用。

“婚姻财产公证查询，查三年前那份资金来源公证，对吧？”

我说对，二十万，公证书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江述白站在我身后，隔着那条一米线。

“什么公证？晚晚，你转过来跟我说。”

我等大姐在电脑上查完，打印出一张纸，盖了章。

公证编号、日期、金额，二十万元整。

资金来源一栏写着：被继承人苏月梅遗物变现及苏晚个人存款。

我签了字，把那张纸对折，放回信封。

起身的时候，江述白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正好抓在那只银镯子上。

“二十万我还过！”

他声音太大，旁边窗口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前年年底我就转给我妈了，一分不少。”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还的是钱。”

“那笔钱当年是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他张了张嘴。

“我妈，她说是她攒下的私房钱。”

“你妈那笔私房钱，是我晚上十一点送到你家老宅的。”

那年他公司还挤在共享工位，差二十万交第一期场地押金。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宁可不干，也不要女人的钱。

我就去找了江母，求她说成是她自己给的。

江母收下钱，看了我很久，说这份情她记着。

后来她没记着，他也一直不知道。

“二十万里有十一万二，是我卖了我妈的金镯子换的。”

“回收的发票我留了三年，你要看吗？”

我把那张发黄的收据抽出来，举到他眼前。

足金，三十八点六克，日期是我妈下葬后第九天。

江述白盯着那张纸，半天没眨眼。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

他扫了一眼那张收据，低声骂了一句。

江述白的嗓子哑了，问我江母发来的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照片上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到底是谁？”

“也是我妈。”

“一九九四年，她在你家老宅门口拍的婚纱照。”

“那时候附近的照相馆，都爱借那扇雕花门当背景。”

“你哥前妻戴的是金镯子，我妈这只是银的，内圈刻着梅花。”

“你妈看错了人，也记错了恨。”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走出民政局。

台阶上的风比早上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江述白追出来，周野在后面喊了他两声，没拉住。

他挡在我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晚晚，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信吗？”

他不吭声了。

他低头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得很急，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上跑。

“去年十一月九号，我生日。”

他念出来，声音很低。

“你送了我一双鞋，那晚我喝多了。”

“鞋我给了代驾，他说他儿子也穿四十二码。”

那双鞋八百块，是我接了三张头像稿攒下来的。

那晚代驾小哥拎着鞋盒，在车边跟我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没告诉江述白，怕他第二天酒醒了心里过不去。

他又往下翻，翻到了今年三月。

“三月十七号到十九号，你住院了。”

“我在杭州，考察项目。”

他念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那三天杭州下雨，他朋友圈发的是西湖边的游船。

我急性肠胃炎，挂了三天水，是小姨来陪的床。

小姨在病房里削苹果，皮削断了三回，一直在骂他。

我那时候还替他说话，说他忙。

周野走过来，把他的手机按了下去。

“述白，别翻了，够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测试她？”

江述白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我是怕再碰上我哥那种事。”

“你哥是你哥。”

周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不是在测试她，你是在找一个可以随便测、测完还不走的人。”

“正常人谁受得了？”

“换成我，第一关就跟你翻脸了。”

江述白站在那儿，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我朝周野点了点头，算是谢他。

他冲我摆摆手，没说话。

我下了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后视镜里，江述白一直站在民政局门口，没动过。

那个周末，我从出租屋搬了出去。

东西不多，打包了十一个纸箱。

画板、颜料、我妈的缝纫机罩，还有半箱没用完的稿纸。

搬家公司收了三百八，师傅帮我把箱子扛上了三楼。

新房子的钥匙，有人提前放在了门口花盆底下。

小姨来帮我收拾，在厨房里擦灶台，擦一会儿叹一口气。

我没解释，把我妈的照片摆在了靠窗的柜子上。

晚上九点，我给江述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在你那还有一箱画具，麻烦寄到这个地址。”

“梧桐巷十七号，三楼，收件人苏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就回了。

“梧桐巷十七号？”

“晚晚，那里跟我家老宅，就隔了一条街。”

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你搬过去，跟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