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温如卿没有放弃。

她去了太医院。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从管家那里听到了风声。

她找到给萧策看诊的陈太医，不知许了什么好处，陈太医开了一副据说能"温养脑络、渐复旧忆"的方子。

温如卿把方子交给了萧策身边的小厮庆安。

庆安犹豫了两天，还是来找了我。

"王妃，这药......小的不敢擅作主张。"他把方子递给我，手有点抖。

我打开看了一眼。

几味药材，剂量精准。陈太医的笔迹，没错。

"她让你偷偷掺进王爷日常的汤药里？"

庆安跪下了，"小的不敢瞒王妃。温**说这是为了王爷好，小的左右为难——"

"起来。"

他站起来，不敢看我。

我把方子折好收起。

"王爷要不要恢复记忆，该由他自己决定。"我说，"这药不准用。"

庆安松了口气，退下了。

我攥着那张方子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从箱底翻出了那封信。

是那天夜里他坠崖前我在他书房发现的。大约是来不及寄出，或者本就打算亲手交给她。

信纸上是他的字迹，锋锐张扬，每一笔都带着我熟悉的力道。

"如卿吾爱：终于等到你回京。那道枷锁我已解开，从今往后，再无人阻于你我之间。此生挚爱，唯卿一人。策。"

那道枷锁。

是我。

和离文书就是他解开枷锁的钥匙。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当夜温如卿派人送来一只锦盒。

春杏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不，是那封信的副本。温如卿誊抄了一份，旁边附了一行小字：

"沈姐姐，这是王爷清醒时的心意。你我都清楚，他现在给你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等他记起来，你不过是个笑话。不如趁早体面离开，总好过被他亲口赶走。"

春杏气得把信拍在桌上："她怎么敢！**你别理她——"

我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你不过是个笑话。

笑话。

我把纸攥在手里，指甲陷进肉里。

是啊，笑话。

从赐婚那天起我就是个笑话。人都知道靖王心有所属，偏皇帝赏了个将门女塞进去当挡箭牌。三年来我在这座府里活得像个影子，而现在——

现在我竟然在贪恋一个失忆之人的温柔。

比笑话更可悲。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两只箱笼拖出来。

春杏慌了："**？**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我说，"明天走。跟皇后娘报个病，说我撑不住了，回将军府养病。"

"可是王爷——"

"跟他没关系了。"

我把银票一沓一沓码好，手指一点不抖。

三年练出来的本事——离开这座府，我从不犹豫。

犹豫的只有这十七天。

够了。该醒了。

7

收拾到半夜。

春杏哭了两回被我骂了回去，屋里安静了。

箱笼锁好，搁在门口。明早天不亮就走，避开所有人。

我坐在榻边，盯着那只箱笼发呆。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直接推的。

萧策站在门口，披风都没穿，只穿了件中衣，头发散着。外面在落雪，他肩上落了一层白。

他看见门口的箱笼，脸色一瞬间垮了。

"你要走。"

不是问句。

"王爷，"我站起来，"我身体不适，回将军府——"

"骗我。"

他跨进来，一步两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盯着我。

"温如卿今晚派人给你送了什么？"

我愣住。

"庆安告诉我的。我问他今天有什么事，他说温**前几天送过药方，今晚又送了东西给你。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他看到了我桌上的那张纸——温如卿誊抄的那封信。

他拿起来看了。

一行一行看完。

"这是我写的？"他问。

"是你的字迹。"

他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失忆前的我写的。"

"对"

"写给她的。"

"对。"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那是失忆前的我。"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策，你终究会想起来的。"我太累了，不想再绕，"想起来之后你会后悔现在做的一切——给我做饭、买绸缎、在我门口坐一夜。你会觉得荒唐。"

"我不会。"

"你会的。你清醒了三年，三年的选择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我不管三年前的我怎么想！"他声音大了起来，"我现在——"

"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也喊出来了，"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脑子里只有赐婚那天远一面的印象！你连我是谁都不真正了解！你不了解我忍了三年有多恨你，你不了解我有多少个夜晚想一把火烧了这座王府——"

嗓子哑了，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

雪从敞开的门灌进来，落在他脚边。

我深吸一口气："让开，我要走了。"

他不让。

我去提箱笼，他一把抢过去放回屋里。

"萧策！"

"我不让你走。"

"你凭什么——"

他忽然跪下了。

就那么直跪在门槛上，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失忆了。"他抬头看我，"我不记得三年里我做过什么混账事。但我的身体不会骗人。"

我停住了。

"我心口只在看你的时候会疼。"他按着左胸，"每次你笑一下就疼一下，每次你背对着我就闷得喘不上气。我说不出你的名字时舌头打结——但'云禾'两个字从来说得顺。"

雪落在他额头上，化成水珠顺着脸侧滑下来。

"你说我以前不这样对你。那以前的我是瞎子，是疯子，是不配活的畜生——但你别拿他的错来惩罚现在的我。"

我站在门里，他跪在门外。

三年来我没掉过一滴眼泪让他看见。

这一次没忍住。

眼泪砸在地上冻成冰的时候，他从地上起来把我拽进怀里。

"别哭。"他嗓子也哑了，"你哭我比死了还难受。"

我没推开他。

就哭了那一次。把三年的都哭出来了。

8

我留下了。

不是因为他跪了我，是因为第二天早上皇后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皇后听闻靖王恢复良好，过几日要召见。

我走不了。

接下来几天他变本加厉地黏我。

寸步不离那种。

我去厨房他跟着，我去花园他跟着，我去铺子查账他也要跟着。

管家从门外经过看见靖王给我打伞，腿都软了，请安请了三遍。

那些从前对我冷脸的下人一夜之间换了副嘴脸，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不在意。这些人我早看透了，走的时候一个都不会带。

第四天夜里我被噩梦惊醒。

梦见他恢复了记忆，站在我面前，用从前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沈云禾，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我睁开眼，出了一身冷汗。

身边有个温热的手臂伸过来。

"又做噩梦了？"他迷糊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睡在了外间的榻上，后来挪到了我床边的脚踏上，再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床。

我没赶过。

赶不动。赶了他就在门口坐一夜。

"没事。"我说。

他翻了个身，手臂收紧搂住我，把脸埋进我后颈，含糊糊说："别怕，我在。"

心口那个位置绞了一下。

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他恢复记忆的那天我真的走不了。

第五天，陈太医来请脉。

例行检查完，他把我叫到外面。

"王妃，"陈太医面色凝重，"王爷的脉象......有恢复的迹象了。"

我攥紧了手。

"近日他有没有出现过片段性的头痛？或者突然对某些事物产生似曾相识之感？"

我想起前天。

他路过后花园的梅林时停了一步，皱眉说"这个地方......我来过"。

那片梅林是温如卿每次来府里最爱去的地方。他们曾在那里煮茶赏梅，我透过窗子看见过不下十次。

"有。"我说。

陈太医叹气："那就是了。记忆正在慢慢回来。可能还有十天半月，可能更快。老臣说不准。"

我点头，"知道了。"

送走太医，我回到院中。

他正坐在廊下逗猫，看见我回来冲我招手。

"云禾，你看这只猫——"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残忍。

不知道是对他残忍，还是对我。

9

记忆恢复得比太医说的快。

第八天，他开始头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突然抱住头蹲在地上那种。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在旁边，吓得去扶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看到了什么......"他额头冒汗，"一个女人，穿鹅黄裙子，在梅林里——"

我的血凉了半截。

"不记得脸，"他喘着气说，"但我好像......认识她。"

他抬头看我，疼得眼角泛红："云禾，那是谁？"

我蹲下来，帮他擦额头的汗。

"不重要。"

"你在骗我。"

"你先把气喘匀。"

他闭上了眼，拽着我的手不松。片刻后痛劲过去，他缓过来，第一句话是——

"不管她是谁，我不想起来。"

可这不由他做主。

接连几天，他的头痛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突然惊醒，坐在床上发呆，我问他梦到什么，他不说。

但他抱我抱得更紧了。

紧到让人喘不过气。

第十天夜里，他又醒了。

我被他起身的动作弄醒，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萧策？"

他没回头。

"我梦到了一些事，"他声音很低，"我站在一扇门外头，里面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我没进去，我转身走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正元十四年冬天。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了半个月。春杏去请他来看一眼，他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去了温家的宴席。

"那个咳嗽的人是你。"他转过来，月光下他的表情我看不清。

"是。"

"是我......走的？"

"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再给我几天。让我多这样几天。"

我懂他的意思。

他知道记忆在一点一点涌回来了。他在跟时间抢。

抢能对我好的最后几天。

我该在这时候走的。

可我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三年的冷我受得住，十七天的热我扛不住了。

第十二天下午，温如卿再次登门。

这次她没经通报，直接闯进来的。带了丞相府的帖子，管家不敢拦。

她在花厅堵住了我和萧策。

萧策正给我剥栗子，满手黑灰，看到一个陌生女人闯进来，皱眉站起。

"你谁？"

温如卿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萧策的脸，看着他手里没剥完的栗子，看着我面前碟子里码好的栗仁。

她的脸白了。

"王爷，"她嗓音发紧，"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萧策看向我，"这人是谁？"

我没说话。

温如卿朝前走了一步："王爷，我是如卿。温如卿。你忘了吗？正元十三年春天梅林里你说过——"

"不认识。"他打断她，"不请自入内院，来人，送客。"

温如卿的眼泪落下来了。

但她没走。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沈云禾，你赢了？你觉得你赢了？"她擦掉眼泪，"他马上就会想起来的。陈太医说了，最多还有三五天。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萧策握住了我的手。

"别听她的。"他说。

我抽出手。

"她说得对。"

"云禾——"

"你今天头痛了几次？"

他没接话。

"三次？四次？"

他垂下了眼。

我站起来。

"萧策，我等不了了。你想起来的那天我不想在这里。"

10

当夜我走了。

没等天亮。

箱笼不要了，只带了银票和换洗衣物一个包袱。

我给皇后写了一封请罪书，让春杏明早送去宫里。又给他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三行字：

"和离文书在书房第二个抽屉。待你康复，补上签字便可。三年情分已尽，各自珍重。沈云禾。"

春杏要跟我走，我让她留下。

"你签的是王府的卖身契，跟我走是逃奴。等我离了京再派人来赎你。"

她跪在地上哭着磕头。

我没回头。

出了侧门，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是我提前三天让铺子里的人安排的。

车夫举着灯看见我，压低声音："沈掌柜，去哪？"

"出城，走北门。往边疆方向，我外祖家。"

马车辘动起来。

**在车壁上，闭着眼。

街道很静，积雪压着车轮声，细碎绵密。

出了北门，天际泛白。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京城的轮廓。

三年。

来时十六岁，走时十九。

这座城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第一个驿站。换了马继续走。

一路往北。

第二天黄昏，我在一个小镇歇脚。吃了碗面，投了客栈。

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忽然觉得空。

不是悲伤那种空。

是习惯了身边有人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那种。

十七天而已。

怎么比三年还难熬。

第三天继续赶路。

第四天的时候，后面来了快马。

我起初没在意。官道上来往的人多。

直到车夫猛然勒住缰绳，惊声道："掌柜——后面有人追上来了！好多人！"

我掀开帘子往后看。

烟尘滚。

几十匹快马，打头的那个人穿着玄色劲装，策马如飞。

萧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要停，继续走！"我喊车夫。

马车加速，但怎么也跑不过快马。

片刻后马蹄声在车旁炸响。有人从马上跃下，一把拉住了马车的缰绳。

车停了。

帘子被掀开。

他站在外面，风尘仆仆，唇角干裂，眼底布满血丝。

"三天。"他开口，嗓子嘶哑，"你让我找了三天。"

我坐在车里没动。

"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失忆时一模一样——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可他的眼神不同了。

失忆时他看我，满眼都是欢喜。

此刻他看我，眼底是翻涌的、复杂的、沉痛的东西。

"全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我攥紧了膝上的包袱。

"那王爷追来做什么？和离文书我放在书房了，你签字盖印，找内侍监报备就行。不用特地跑这一趟。"

11

他没接我的话。

他站在马车外面看了我很久。

身后那几十号人散在官道两旁，一声不出。

他开口时声音比我想的平静。

"我恢复记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封信烧了。"

"什么信？"

"那封写给温如卿的。原件。在书房锁着的那封。当着长随、管家、所有人的面烧的。"

我没说话。

"第二件事，"他继续，"我去了温家，当着温丞相的面告诉她——本王清醒时是瞎子，失忆时反而看清了。从今以后不必再来。"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起路边的枯草。

"沈云禾，"他叫我全名，"我记起来了。全部。"

"那很好。你知道你做过什么了。"

"我知道。"

"三年。"我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没跟我吃过一顿饭。新婚夜你宿在书房，我一个人坐到天亮。我病了半个月你没来看过一眼。我给你送了五百多次夜宵，你一口没碰。温如卿来府里你让她坐你的书房，我去送茶你让我'出去'。下人叫她准侧妃，当着我的面叫。管家克扣我的份例去讨好她——"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

"你把和离叫'解枷锁'。"

他闭上了眼。

"那你追来做什么？良心不安？还是觉得欠了债要还？萧策，我不需要你还。和离书签了我就走，干净净。"

"我不签。"

"你——我不签和离书。"他睁开眼，直看着我，"我追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不配让你原谅。我追出来是告诉你——你已经不欠我任何东西了，是我欠你。三年。我还。"

"怎么还？"我冷笑，"再失忆一次？"

他没接话。

走到马车前，双膝一弯，跪在了路中间。

身后几十号人一片骚动。

他跪在泥地里，官道上还有积雪未化，浸湿了他的膝盖。

"沈云禾。"他仰头看我，"我记起了三年里你每晚给我书房送夜宵，我连头都没抬过。记起你生病时我在温家的花园赏花。记起你办嫁妆铺子攒银两想走——那时候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在为离开做准备。我没拦。我觉得放你走是成全。"

他顿了顿。

"到和离那天你按手印时手在抖，我以为你是怕。"

他笑了一下，很苦。

"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怕。你是忍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你那一刻该高兴才对。"

我的指甲掐着掌心。

"你要多久我等多久。"他说，"三年你等了我三年，我可以等你十年。二十年。你要是一辈子不肯回来，我跟一辈子。"

"你起来。"

"你让我跟你走。"

"你起来！"

"你说一个字——行或不行。行我也跟，但你说了我就起来。"

我看着他跪在路中间的样子。

从前他跪天跪地祠堂都不会跪我。这个人的膝盖硬了二十几年，此刻弯在泥水里，头顶散了发。

"你跟着也没用，"我说，"我不会因为你跪一次就——"

"那我跪两次。三。多少次都行。"

"萧策！"

"嗯，在。你叫我名字了。"

我被他气笑了。

我提起缰绳扬鞭。马车动了，绕过他往前走。

他在后面爬起来翻身上马。

"追。"我听见他对身后的人说。

马蹄声跟上来了。

12

他真的跟了三百里。

从那个小镇到边疆的岔路口，三百里官道，他的人马散在我的马车前后。

不靠近，不拦路，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每到一个驿站，他让人送吃食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热馒头、肉包子、一壶姜汤。

我不收。

他就放在马车辕子上。

驿站歇脚时他不进同一间客栈，在对面的茶铺坐着。我出来他就站起来，远地看一眼，确认我好的，然后坐回去。

第一天我烦。

第二天我怒。

第三天我疲。

第四天，我出客栈门看见他坐在对面屋檐下，披风上落了一层霜。

他没有带够厚衣裳。

仗着武人底子硬扛。

我恨地把门关上了。

第五天，路过一个山匪常出没的路段。

我的马车只有一个车夫，没有护卫。

刚进山口就被拦了。七八个蒙面的，拿着刀，嬉皮笑脸往车里看。

帘子被掀开的那一瞬，我还没来得及动——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插在为首那人脚前。

萧策从马上飞下来，一脚踹翻了离我最近的那个。

打斗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一个人收拾了七八个。

收剑时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拿袖口一裹就当没事。

"走吧，前面就出山了。"他翻身上马，面不改色。

那天傍晚到了镇子，我让春杏——不，车夫去买了伤药，犹豫了半晌，走到对面的茶铺去。

他正一个人笨拙地用牙咬着纱布缠手臂，血把白纱布染透了一层。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我，动作顿住。

我把伤药放在桌上。

"左手。"

他乖伸出手臂。

我拆了他裹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上药，重新缠好。动作很快，没多余的话。

缠完我站起来要走。

他忽然伸手覆住我缠纱布的那只手。

"谢。"

我抽出手。

"别跟了。"

"不行。"

"前面还有三百里，你打算跟到我外祖家门口？"

"打算。"

"到了我外祖家，我祖父手底下三千兵马。你几十个人能怎么样？"

"那我单枪匹马去。把兵留外头。"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对上我的视线，没有退缩。

比起失忆时那种懵懂的讨好，此刻的他更让人招架不住。

因为他是清醒的。

他带着所有的记忆——那些对我的冷落、忽视、伤害——全部扛着，跪着，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我说：我错了。

"你今晚好养伤。"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回头。

"明天出发晚一个时辰。你的马得歇。"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三百里路。

他跟了五天。

沿途放了话——靖王追妻，谁敢拦路，抄家。

官道上的行人商旅听到这话全绕着走，都当看了场大戏。

我在马车里听见外头路人的议论。

"那便是靖王？追着自家王妃跑这么远？"

"听说把白月光都甩了，烧了情书，当众跪的。"

"啧......"

我放下帘子。

第三百里尽头，是我外祖家的城池。

城门口，我的马车停了。

他的马也停了，在我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

我下车。

他没动。

就骑在马上看着我，像那天在驿站一样——远地确认我好好的。

"萧策。"

"嗯。"

"回去吧。"

"不回。"

我深吸一口气。

"给我时间。"

他的手紧了一下缰绳。

"三年，"我说，"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如果回京城，就去找你。如果没回——"

"你会回来的。"

"如果没回。"

"那我来找你。"

城门口的风很大。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骑在马上的人影逆着光，脊背挺直，像一把插在路中间的剑。

我转身进了城。

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后面看着。

就像我知道三年后，不管是我去找他，还是他来找我——

这一次，不会再是一个人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