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京中风气不好。
尤其不好。
从户部侍郎在外置办别院,养了个扬州瘦马开始,这股歪风邪气就刹不住了。
短短两月,从三品大员到九品芝麻官,纳外室仿佛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潮流。
甚至有人在酒楼放言:“没个外室,都不好意思跟同僚打招呼。”
荒唐。
我身为太子妃,东宫的女主人,对这种事本该深恶痛绝。
可实际上,我只是觉得他们烦。
一群加起来快千岁的男人,不好好当差,不想着怎么青史留名,偏要在一个“色”字上栽跟头。
没劲。
我的贴身宫女晚月一边为我篦发,一边愤愤不平。
“娘娘,您听说了吗?昨日大理寺卿也……”
“听说了。”我懒懒地应了一声,从铜镜里看着她气鼓鼓的脸。
“他们怎么能这样!家里的正妻哪个不是陪着他们从微末走过来的,如今富贵了,就这般磋磨人!”
我没说话。
这种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晚月见我兴致缺缺,声音也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殿下他……不会也学着他们吧?”
我拿起手边的玉梳,轻轻敲了敲梳妆台。
“他?”
我轻笑一声。
“他忙着呢。”
萧焕,当朝太子,我的夫君。
一个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像狐狸的男人。
他忙着跟皇帝斗智,跟兄弟斗勇,跟朝臣斗心眼。
哪有空去想那些风花雪月。
这是我嫁给他三年,得出的最笃定的结论。
我们是联姻,是盟友,是合作伙伴。
唯独不是爱侣。
我帮他稳固东宫,安抚后宅,他给我沈家想要的尊荣和安稳。
我们之间,账算得很清。
所以我从不担心他会带个什么女人回来碍我的眼。
然而,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就在晚月的问题问出口的当天下午,萧焕回来了。
比往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正坐在庭院的廊下,看着一池将开未开的荷花。
他一身玄色常服,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来,身姿挺拔,眉目冷峻。
我起身,习惯性地迎上去,准备为他更衣。
“殿下今日回得早。”
他“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下颌线。
乌黑的发丝垂在胸前,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楚楚可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过去。
萧焕的步子很大,那姑娘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晚月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我却异常的平静。
心脏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打脸现场。
来得还挺快。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萧焕的背影。
他似乎这才想起我的存在,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的脚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沉,看不出喜怒。
“清辞。”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
那素衣姑娘也停了下来,怯生生地站在萧焕身后,悄悄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呵。
段位挺高。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周遭的宫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情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我这个太子妃,是会哭,会闹,还是会故作大度。
我偏不。
我抬起头,迎上萧焕的目光,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殿下,这位是?”
萧焕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
他侧过身,让那姑娘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她叫柳莺莺。”
他说。
“从今天起,就住在东宫。”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住在东宫。
不是某个别院,不是某个宅子,而是东宫。
他甚至,都懒得给我这个正妻留半点颜面。
很好。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我看向那个叫柳莺莺的姑娘。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
晚月紧张地跟在我身后,手心都攥出了汗。
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我见犹怜。
是男人都会喜欢的那一款。
只是……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抬起头来。”
柳莺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没动。
萧焕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出声干预。
他似乎也想看看,我会怎么做。
我没什么耐心。
“我让你,抬起头来。”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身为太子妃该有的威严。
柳莺莺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盛满了惊恐和泪水,红着眼圈,咬着下唇,委屈地看着我。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我身后的萧焕。
那眼神,充满了求助和依赖。
我心里冷笑。
这套路,我在话本里都看腻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柔弱地晕倒在太子殿下的怀里了?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既然进了东宫,以后就是自己人。”
“只是,这东宫养闲人,开销不小。”
“所以,我得问问清楚。”
我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冷。
“你一个月,要多少安家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