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三，林茜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栏里，一个她以为早就忘了的名字：陆淮安。

邮件主题简净得像一把刀子——"关于十七岁"。十年了。整十年。

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让少年长成面目模糊的大人，

让一段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感情褪成一张旧照片。林茜的食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三分钟，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她点开了那封信。"林茜，我知道这很突然。如果你已经忘了我，

可以直接删掉。但如果你还记得那个总在课间偷看你侧脸的男孩，请至少读完。

我想告诉你一个十七岁的秘密，藏了十年的秘密。这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会等到日落。

"落款：淮安。没有电话，没有解释。这很陆淮安——从不强求，但总会给你留个选择。

窗外下着小雨，水珠叩在玻璃上，把霓虹光晕开一片。林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十七岁的气味涌上来：粉笔灰混着旧书页，还有橘子汽水的甜。她从没真的忘记过陆淮安。

就像膝盖上早已结痂的疤，不痛不痒，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可一旦被撕开，

底下还是鲜红的血肉。1十七岁的侧影2008年，高三（二）班。林茜坐在靠窗第三排，

三年没变过。她喜欢这儿，不光能看窗外老槐树的四季，更因稍稍侧头，

余光就能瞥见斜后方的陆淮安。陆淮安不是扎眼的男生。清瘦，校服洗得发白，

安静得像教室里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特别亮，像深秋夜里的星，他专注看什么东西时，

整个世界都会静下来。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高二春天。"林茜，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

昨天数学课请假了。"林茜抬头，陆淮安站在桌前，拿着空白的本子。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

睫毛的影子长长的。"行啊。"她低下头藏住慌乱，在抽屉里翻找。"谢了。"他接过，

顿了顿，"你字写得真好看。"就这么一句话，林茜一节自习课都没看进去书。从那以后，

陆淮安总在课间找各种借口跟她说话。借笔记，问习题，有时候就一句"今天作业是什么"。

林茜慢慢发现，这闷葫芦似的男孩，内里有个极有趣的世界。

他在历史书空白处画奇奇怪怪的漫画，用物理公式推出荒谬又可爱的结论，

下雨天盯着窗玻璃算雨滴下落的速度。"你将来想做什么？"她有次没忍住问。

陆淮安想了想："搞天文，研究月亮。""月亮？""嗯。"他点头，眼睛里有光，

"知道吗，月亮每年离地球远3.8厘米。几亿年后，就再也看不到日全食了。

我想研究这种慢慢消失的东西，就像……"他忽然停住。"就像什么？"陆淮安看着她，

声音很轻："就像有些注定要消失的美好。"当时林茜不懂这话的意思，

只觉得这男孩有股不寻常的浪漫和忧郁。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

每天重复差不多的画面：早读声、堆成小山的卷子、黑板上一天天减少的数字。

但在林茜记忆里，那段时光却格外亮堂。因为有了陆淮安，枯燥的备考生活有了颜色。

他们开始一起回家。其实不顺路，可陆淮安总说"刚好要去那边买点东西"，陪她走两条街，

在第三个路口分开。路上什么都聊。陆淮安会指天上的云说它像什么动物，

会路过花店时偷偷摘朵野花塞进她书包侧袋，会在雨天把伞往她那边倾，

自己半边肩膀总是湿的。林茜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一首老歌。第二天，

陆淮安就拿了盘自己翻录的磁带，全是这类歌。"你从哪儿找的？"她惊讶。他挠挠头，

耳朵有点红："跑了三家音像店。第一家关门了，第二家老板说没人听这个了。

最后在城南一家小店找到，老板是个老爷爷，还夸我有品味。"林茜握着那盘磁带，

手心发烫。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人这样珍视着。高考前一个月，

学校搞了个心理辅导活动。心理老师让大家在纸条上写最怕的事，随机抽着念。

林茜写的是"让父母失望"，抽到的纸条上写着："看着她走向更好的未来，

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不知为什么，她立刻知道是陆淮安写的。她看过去时，

他正低头摩挲铅笔。活动结束后，他们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碰见。

"那张纸条……"林茜开口。"我写的。"陆淮安承认，笑了笑，"挺矫情吧？

"林茜摇头："为什么觉得自己会站在原地？"陆淮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想说点别的时，他轻声说："我得留在本地照顾我妈。

她身体不好，离不了人。而你……应该去北京，去上海，去所有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林茜的心像被攥紧了。她想说什么，想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想说"距离不是问题"，

可这些话都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还没到最后呢。"陆淮安看着她，

眼里的光闪了闪，熄灭了。高考前一周，陆淮安没来上学。老师说生病请假，林茜知道不是。

她去了他家——那是唯一一次。他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楼道堆满杂物，空气潮湿。

开门的是陆淮安本人，看见她愣住了。"你怎么来了？""看看你。"林茜想往里看，

"你妈妈……""她睡了。"陆淮安很快带上门，跟她站在楼道里，"我没事，

就有点小感冒，怕传染同学。"他脸色苍白，眼下发青，比"小感冒"严重得多。

"真的没事？"林茜担心，"高考就……""我知道。"他的语气有点急，"我真没事，

你快回去吧，这儿……不太安全。"林茜还想说什么，陆淮安已经转身进屋，轻轻关上了门。

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压抑的咳嗽声，和女人含糊的说话声。那一刻，林茜忽然意识到，

她和陆淮安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户人家的距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高考前一天，

陆淮安回来了。他更瘦了，但精神好像好点了。放学时，他照旧陪她走到第三个路口。

"明天就要考了。"分别前，陆淮安忽然说。"嗯。""林茜，不管结果怎样，

你都要继续往前走，别回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林茜心里莫名发慌："你也是啊，我们都要往前走。"陆淮安笑了，

是她见过他最温柔的笑容："我会的。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那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说话。高考后，林茜联系不上陆淮安，手机一直关机。

她去他家三次，没人。邻居说母子搬走了，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

陆淮安就这么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2十年后的重逢周六下午两点五十，

林茜站在母校门口。十年了，学校翻新过，围墙从灰刷成明黄，校门也扩建了。

只有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比记忆里更粗了些。她谁都没告诉，

包括交往三年的男友陈宇。陈宇是个很好的人，建筑师，温柔体贴，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他们计划明年春天结婚，日子都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昨晚林茜对着衣柜发呆，

犹豫穿什么时，陈宇从身后抱住她，"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不是吗？"她点头，

心里却有个声音：如果过去都含混不清，又怎么走得到未来？

她最后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陆淮安说过"很适合你"的颜色。三点整，

林茜走进校园。暑假的学校异常安静，就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她沿着熟悉的林荫道走，

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老地方"——他们之间就那一个，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

那里有张石桌和几个石凳，高中时他们常在那儿复习。转过实验楼拐角，林茜停住了。

石桌旁坐着个人，背对她，白衬衫牛仔裤。肩膀比记忆里宽了不少，但低头看书的姿势，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林茜心跳猛地快了，她吸了口气，走过去。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

时间真是神奇的雕塑师。陆淮安的五官轮廓还在，但少年时的青涩磨平了，

添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眼睛还是那样亮，只是眼角有了细纹，

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你来了。"陆淮安站起来，声音比记忆里低了点。

林茜点头，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我以为你不会来。""我说过会等到日落。"他笑了笑，

从背包拿出个保温杯，"喝点水吧，天热。"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林茜鼻子发酸。

陆淮安总这样，在细微处体贴入微，却从不张扬。"信里说，有个十七岁的秘密。

"林茜直截了当——她怕不说正事，自己会失去追问的勇气。陆淮安点头，

手交握着放在石桌上："一个我欠了你十年的解释。"他停了停，

像在想怎么说："首先道歉。当年不告而别，肯定让你难过，也困惑。""为什么？

"林茜问出那个缠了她十年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消失？"陆淮安没直接回答，

从背包拿出个旧笔记本，封皮磨花了，边角卷着。"还记得吗？"林茜当然记得。

那是陆淮安的物理笔记本，上面总画着各种奇怪的图表、公式，

还有角落里不起眼的月亮图案。"翻开看看。"他推过来。林茜翻开，熟悉的字迹。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一样——在那些物理公式和天体运行图之间，夹着些她从没见过的内容。

一页页写给"L.Q."的信。"L.Q.，今天你又穿了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衬衫。

我知道那只是校服，但穿在你身上就特别好看……""L.Q.，今天你数学考了满分，

老师表扬你时耳朵红了。你不知道那有多可爱……""L.Q.，你说想去北京上大学。

我会努力，努力和你去同一个城市。即使不能，

我也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林茜一片片翻着，手开始发抖。这些信从没寄出，

甚至从没打算寄出。它们安静地躺在笔记本里，像一颗颗被珍藏的时光胶囊。"最后一页。

"陆淮安轻声说。林茜翻到头，那里没有公式，没有图表，只有一段文字："L.Q.，

妈妈今天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医生说她会慢慢忘记一切，包括我。爸爸不在了，

我是她唯一的依靠。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不能离开她。对不起，

我不能陪你去看更大的世界了。请忘了我，继续向前走。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永远爱你的陆"日期是2008年6月5日，高考前两天。林茜抬起头，

眼泪模糊了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陆淮安苦笑，

"让你为我放弃更好的未来？让你在爱情和责任之间痛苦？不，林茜，

你应该有无负担的人生。""可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林茜声音有些颤，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悲哀，

"你会选择留下，或者至少痛苦很久。你太善良，林茜，善良到愿为别人牺牲自己。

而我不愿成为那个让你牺牲的人。"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