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抵达御江公馆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御江公馆是雾港最昂贵的江景住宅之一,位于市中心金融区顶层,整栋楼安保森严,私密性极高。
电梯直达顶楼,门打开的瞬间,沈知意看见一整面落地窗外铺开的江景。
夜色里的雾港灯火璀璨,江面倒映着高楼霓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公寓很大,装修风格却极简,黑白灰为主,冷淡得像陆霆舟本人。
空气里有淡淡雪松香,干净克制,也显疏离。
沈知意站在玄关,有一瞬间的局促。
她和陆霆舟已经领证,从法律上说,这里也可以算她的家。
可她很清楚,自己只是暂时住进来的合约妻子。
陆霆舟把外套递给佣人,淡声吩咐:“林姨,带太太去房间。”
被叫作林姨的中年女人立刻上前,笑容温和:“太太,这边请。”
这个称呼让沈知意有些不适应,但她没有纠正,只点了点头:“麻烦您。”
林姨带她穿过走廊,推开主卧旁边的一间房:
“太太,陆总下午让人临时收拾了这间房。
衣帽间也准备了一些衣服,尺码是按您的资料来的。如果不合适,明天我再让人送新的过来。”
沈知意微怔。
房间很宽敞,带独立浴室和衣帽间,窗外同样能看见江景。
床品是柔软的米白色,桌上还摆着一束新鲜白玫瑰。
她没想到陆霆舟会准备这些。
林姨看她不说话,又补充:“陆总说您胃不好,厨房温着粥,您要不要先吃一点?”
沈知意心口微动:“他说的?”
林姨笑了笑:“是啊,陆总特意交代的。”
沈知意垂下眼,
陆霆舟这个人很奇怪,有时能在言语上把她气得遍体生寒,有时又可以记得某一刻她自己都不经意的小感触。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可越是这样,她越分不清他究竟在演戏,还是习惯残留。
“不用了。”沈知意轻声说,“我有点累,想先洗澡。”
林姨点头:“好,那太太有事随时叫我。”
房门关上后,沈知意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到衣帽间,发现里面整齐挂着各种款式的衣裙,从日常到礼服一应俱全,连鞋包首饰都准备好了。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也都很符合她从前的喜好。
沈知意指尖轻轻划过一条浅蓝色长裙,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她和陆霆舟逛商场,看中一条蓝裙子,价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对当时的陆霆舟却很贵。
她只是随口说好看,并没有要买。结果第二天,那条裙子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陆霆舟打了一个暑假的工,才攒下那笔钱。
沈知意那天又气又心疼,问他是不是傻。
少年垂着眼,语气很淡:“你喜欢就不傻。”
她当时抱着裙子,心里甜得要命,却故意逗他:“那以后我喜欢更贵的怎么办?”
陆霆舟看着她,认真得不像玩笑:“那我就赚更多钱。”
如今他真的赚了很多钱,
多到可以随手填满整个衣帽间。
可他们之间再也不是从前。
沈知意洗完澡出来后,手机已经快被消息挤爆。
陆霆舟和她闪婚的新闻彻底炸了。
朋友圈里,有人震惊,有人恭喜,也有人阴阳怪气。
宋晚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沈知意,你还真是有本事。”
沈知意看了一眼,直接删除。
她点开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惹眼。
“沈氏危机迎来转机,陆霆舟三个亿娶回旧爱?”
“豪门情仇照进现实,昔日被弃少年逆袭成总裁。”
“沈知意高攀陆家?这场婚姻恐不简单。”
评论区更难听,
有人说她现实,说她拜金,有人说陆霆舟是为了报复她才娶她,更有甚者翻出沈家债务,把她和沈氏骂得一文不值。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真正看见那些字时,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知意起身开门,
陆霆舟站在门口,换了一身黑色家居服,少了白日里的锋利,却依旧冷淡。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目光落在她湿润的发梢上,眉心轻蹙。
“不吹头发?”
沈知意愣了一下:“一会儿吹。”
陆霆舟把粥递给她:“吃了。”
沈知意接过来,指尖碰到碗壁,温温热热。
“谢谢。”
陆霆舟没有走。
沈知意抬头:“还有事吗?”
他看着她:“新闻看了?”
沈知意沉默一瞬:“看了。”
“觉得委屈?”
“没有,”她说,“他们说的也不全错。”
她嫁给陆霆舟,确实是为了沈氏。
她没资格委屈。
陆霆舟眼神冷了几分:“沈知意,你现在倒是很会认命。”
沈知意握着碗的手微顿,对方总能轻易挑起她心底最深的疼。
“我没有认命,”她轻声说,“新闻上确实是事实。”
陆霆舟盯着她,忽然往前一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门框。
“事实?”陆霆舟声音压低,
“事实是,你五年前能为了沈家推开我,五年后也能为了沈家嫁给我。沈知意,你的人生里,沈家永远比我重要。”
又揭旧伤,他想做什么?
沈知意抬头看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湿意。
她很想问他,五年前如果她不那么做,他是不是会留下来。也很想告诉他,那时她只是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对他好。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解释太迟,也太无力。
她说:“对不起!”
陆霆舟瞳孔缩了缩,眼底的情绪骤然凝住。
又是这三个字。
从昨晚到现在,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不起。可他想听的,从来不是对不起。
他想听她说当年为什么,
想听她有没有后悔,
想听她亲口承认,那些年他不是一个人的执念。
可沈知意永远只会低头。
陆霆舟冷笑一声,退开半步:“不必。你现在只需要记住协议。”
沈知意点头:“我记得。”
“明天上午十点,陆氏会召开发布会,我会正式宣布陆氏投资沈氏。”
“这么快?”
“舆论发酵得越久,对沈氏越不利。”陆霆舟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发布会上,你需要出席。”
沈知意问:“我需要说什么?”
“说你该说的。”
她看着他:“比如?”
陆霆舟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你和我是真心结婚,不存在交易。”
沈知意心口微紧,
她当然明白,这是协议需要的内容。可让她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出这些话,仍然像是在一场巨大的谎言里,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沉默片刻:“好。”
陆霆舟转身要走。
沈知意忽然叫住他:“陆霆舟。”
男人脚步一顿。
她握紧碗沿,低声说:“今天在民政局那个吻,以后如果需要配合,我可以,但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陆霆舟回头,眼底暗色一闪而过。
“怕我碰你?”
“不是,”沈知意垂眸,“只是我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他语气微凉,“准备怎么装得更像?”
沈知意没有回答。
陆霆舟看了她几秒,忽然重新走回来。他抬手撑在门框上,将她困在自己和门之间。
沈知意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了几分:“沈知意,演戏是你最擅长的事,不是吗?”
她脸色白了白。
陆霆舟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上,停留一瞬,又克制地移开。
空气变得很静,
静到沈知意几乎能听见自己凌乱的心跳。
良久,陆霆舟收回手,语气冷淡:“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
走廊灯光拉长他的影子,冷而孤独。
沈知意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粥,温度已经一点点散去。
她慢慢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吃完。粥很清淡,里面加了山药和小米,是胃痛时最适合吃的东西。
吃到最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切情绪平息下来,
偏偏他的习惯残留着熟悉的温柔,
让埋在深处某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又重新浮出水面,若有似无。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很浅。
梦里她回到五年前的暴雨夜。
少年陆霆舟站在沈家门外,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可怕。
他说:“沈知意,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她站在门内,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冷得不像自己。
“陆霆舟,我不喜欢你了。”
梦里的雨声震耳欲聋。
她看见少年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醒来时,天色微亮。
沈知意睁开眼,枕头湿了一小片。她坐起身,缓了很久,才拿过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医院的未接来电。
她心里一紧,立刻回拨。
电话很快接通,护士语气急促:“沈**,您母亲凌晨突然发热,现在已经转入观察室,医生建议家属尽快过来一趟!”
沈知意脸色瞬间白了。
她匆匆换衣服出门,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陆霆舟站在走廊尽头。
他似乎也刚接完电话,手里拿着手机,眉眼沉冷。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
沈知意怔住:“你怎么知道?”
陆霆舟看着她:“医院先联系了我。”
她这才想起,昨晚协议里写了紧急联系人变更,陆霆舟已经是她法律意义上的配偶。
沈知意心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低声道:“谢谢。”
陆霆舟没接这句话,转身往电梯走。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