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陆氏的律师准时出现在沈家别墅。

沈家别墅位于雾港老城区半山，曾经是沈荣生最引以为傲的体面。

那时每逢节假日，院子里停满豪车，亲戚朋友围坐在客厅里夸沈家风光，夸沈知意漂亮又优秀，夸沈氏珠宝迟早能上市。

如今别墅外墙爬满雨痕，花园荒了大半，佣人也早已遣散。

客厅里只剩几件还没来得及变卖的红木家具，空旷而冷清。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式三份婚前协议。

陆氏律师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语气客气而专业：

“沈**，协议内容陆总已经确认过。

婚姻期限暂定一年，期间陆氏向沈氏注资三个亿，并提供商场渠道资源。

您需要配合陆总出席陆家及商业场合，不得擅自公开婚姻真实性质。”

沈荣生坐在旁边，脸色复杂，一会儿看协议，一会儿看沈知意。

“那……那沈氏的经营权呢？”他忍不住问。

周律师翻到其中一页：

“根据协议，沈氏需进行管理层重组。

沈先生将退出日常经营，由沈**担任执行负责人。陆氏会派财务及风控团队进入沈氏，监督资金使用。”

沈荣生脸色一变：“我退出经营？”

沈知意抬眼：“爸，这是我答应陆霆舟的条件之一。”

“可沈氏是我一手创办的！”沈荣生急了，

“我只是最近判断失误，公司遇到困难，怎么能让我退出？知意，你不能因为陆霆舟一句话，就把你爸赶出公司吧？”

沈知意看着父亲，忽然感到很疲惫。

她从前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心软，只是不够果断。

可直到沈氏真正出事，她才明白，父亲最大的弱点，是永远不肯面对自己的错误。

“沈氏也是我妈陪你一起创办的。”她说，

“她现在躺在医院，你还要继续拿沈氏赌吗？”

沈荣生哑口无言。

“舅舅挪用公款，你替他瞒着，几个表叔把门店当成提款机，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供应商催款，你却还想着维持面子办酒会。”

沈知意轻轻叹气，

“爸，沈氏走到今天，不是别人害的。”

这些话，她从前不愿意说，因为说出口，就像亲手扇父亲的脸。

可现在，不扇不行了！

沈荣生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知意，我知道我错了，可你让我一下子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股份。”沈知意打断他，“也还有我和妈妈。”

沈荣生眼眶微红，低下头不说话。

周律师将笔推到沈知意面前：“沈**，如果您确认无误，可以签字。”

沈知意拿起笔，

协议厚厚一叠，都写着清晰冷静的条款，比起婚姻协议，更像并购合同。

她和陆霆舟之间所有可能产生的纠缠，都被明码标价，划尾干净，就像他这个人。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慢慢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最后一笔落下，她有种莫名错觉，仿佛签下的是一张航向未知深渊的船票。

周律师收好协议：“陆总的车会在六点半到，请沈**准备好身份证件和户口本。”

沈知意点头：“我知道。”

送走律师后，沈荣生终于忍不住开口：“知意，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知意把其中一份协议放进抽屉，语气平静：“想好了。”

“陆霆舟恨你，”沈荣生声音发沉，“当年的事，他不会轻易放下。”

沈知意动作微顿，

当年的事，父亲当然知道。

陆霆舟离开雾港前，沈荣生曾拿着一张支票去找他，让他离沈知意远一点。

陆霆舟没收那张支票，却在当晚接到了沈知意分手的电话。

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是沈知意嫌贫爱富。

连陆霆舟也这样以为。

可那通电话之前，她刚从母亲那里得知，

陆家当时内斗凶险，陆霆舟的处境远比外人看到的更危险。

沈荣生告诉她，如果她继续和陆霆舟纠缠，陆家那些人会把她当成陆霆舟的软肋。

她那时太年轻，也太胆小害怕。

怕自己拖累他，沈家成为陆家内斗的牺牲品，更怕陆霆舟为了她留下来，失去唯一离开雾港的机会。

所以沈知意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只要让他恨她，恨意比牵挂更容易让人远走。

可这些话，现在解释还有什么意义？

陆霆舟已经不需要了。

沈知意垂眸：“恨就恨吧。”

至少他活得很好，还站到了所有人仰望的位置。

而她，也终于要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

傍晚六点半，一辆黑色宾利准时停在沈家门口。

司机下车替她打开车门：“沈**，陆总在车上。”

沈知意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裙，外搭浅灰风衣，长发披散，妆容淡雅。

她原本就生得漂亮，不施浓妆时更显清冷干净，像雨后枝头一朵将落未落的梨花。

她弯腰上车，

陆霆舟坐在后座另一侧，正在看平板上的文件。

车内灯光昏暗，映得他侧脸线条锋利。

听见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淡声问：“证件带了？”

沈知意：“带了。”

“协议看完了？”

“看完了。”

“有异议？”

“没有。”

相比即将登记结婚的男女，倒更像两个准备签约的甲方乙方。

车子驶下半山，汇入晚高峰车流。

沈知意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情比想象中平静。

也许人在被逼到绝路时，反而不会再恐惧，因为每一步都只剩向前。

陆霆舟忽然开口：“陆家人还不知道你。”

沈知意回头：“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

“今晚领证后，陪我回一趟陆家老宅。”

沈知意微怔。

“这么快？”

陆霆舟终于抬眸：“怕了？”

“没有，”沈知意说，“只是有些突然。”

陆霆舟目光落在她脸上：

“陆家不比沈家简单，老爷子希望我尽快结婚，其他人则未必希望。所以今晚无论他们说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记住什么？”

“你是我选的人。”

沈知意心口轻轻一动。

明明只是提醒，却因为“我选的人”四个字，莫名让她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也曾听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陆霆舟还住在城南一间狭窄公寓里，窗户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

她偷偷带着蛋糕去看他，问他以后想要什么。

少年陆霆舟看着她，眼睛明亮。

他说：“我想要的东西不多，沈知意，我只要我自己选的。”

那时她没懂，

后来她懂了，却已经太迟。

沈知意收回思绪，低声说：“我会配合。”

陆霆舟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新低头看文件。

车内恢复安静。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雾港民政局后门。

因为陆霆舟身份特殊，手续已经提前安排好。

两人从专用通道进去，拍照，填表，签字，流程快得像一场梦。

拍结婚照时，工作人员看着镜头后的两人，小心翼翼地说：

“陆先生，沈**，可以稍微靠近一点吗？对，新婚夫妻嘛，笑一下会更好。”

沈知意身体僵了一下。

陆霆舟侧眸看她。

她努力弯了弯唇角，却笑得有些勉强。

工作人员尴尬地咳了一声：“要不陆先生您靠近一点？”

下一秒，陆霆舟伸手揽住她的肩。

男人掌心隔着薄薄的针织布落下，温度并不高，却让沈知意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陆霆舟低声在她耳边说：“陆太太，演得自然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镜头。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十分钟后，两个红本递到他们手里。

工作人员笑着说：“恭喜二位，新婚快乐。”

沈知意看着结婚证上并排的名字。

陆霆舟。

沈知意。

从法律意义上，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成了夫妻。

多荒唐，也多真实。

……

走出民政局时，天已经暗了。

雨后的空气潮湿，街边路灯在积水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光影。

沈知意刚要上车，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陆总？沈知意？”

她回头，看见几个记者模样的人从路边冲出来，手里举着相机。

显然是有人提前收到风声，蹲守在这里。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陆总，请问您和沈**是什么关系？”

“沈**，您是来和陆总登记结婚的吗？”

“沈家资金危机和陆氏注资有关吗？”

“这是不是商业联姻？”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沈知意脸色微变。

陆霆舟的保镖立刻上前阻拦，但记者已经拍到了他们同框的画面。

明天整个雾港都会知道，陆霆舟和沈知意一起出现在民政局。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婚姻对外必须真实。

所以现在，他们不能否认。

沈知意下意识看向陆霆舟。

男人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他忽然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沈知意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记者们更加激动：

“陆总，这是默认了吗？”

“二位是否已经领证？”

陆霆舟低头看她，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记住，你是陆太太。”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扣住她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周围所有声音像在这一刻轰然远去。

沈知意睁大眼睛。

他的吻并不温柔，带着强势的占有意味，却又克制地停留在唇上，没有更进一步。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闪光灯疯狂亮起，

记者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她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暴雨里唯一的支点。

陆霆舟离开她唇畔时，目光沉沉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知意几乎以为自己在他眼里看见了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

可下一秒，他已经恢复冷淡。

他揽着她面向镜头，语气平稳而清晰：“介绍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

陆霆舟握住沈知意的手，十指相扣。

“这是我太太，沈知意。”

沈知意心口一震。

哪怕她知道这是演戏，哪怕明知这只是一场交易，听见他当众说出这句话时，她仍然不可避免地失神。

记者们几乎沸腾：

“陆总，请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陆太太，您和陆总交往多久了？”

“沈氏是否会因此获得陆氏支持？”

陆霆舟没有再回答，护着沈知意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喧嚣被隔绝。

沈知意的唇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指尖也僵硬得发麻。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敢去看身侧的人。

陆霆舟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淡声吩咐司机：“去老宅。”

车子重新启动。

良久，沈知意才低声开口：“刚才那些记者，是你安排的吗？”

陆霆舟没有否认：“消息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口。”

她心中明了。

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结婚了。

而她，也需要让雾港知道，沈家背后从今天起站着陆氏。

这是双赢。

只是那个吻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忘了他们只是在演戏。

沈知意压下心口的异样：“下次这种事，可以提前告诉我。”

陆霆舟侧眸看她：“提前告诉你，你能演得更好？”

沈知意抿唇：“至少不会失态。”

“刚才就很好。”他说。

她愣了一下。

陆霆舟语气淡淡：“演得够像。”

够像，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

沈知意觉得有些可笑。

她转过头，车窗上倒映出自己微红的唇，也能看见陆霆舟冷峻沉默的侧脸。

车子驶向陆家老宅，夜色一点点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