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一块八,撕开的不是纸,是人电梯门一开,冷气像刀子一样贴过来。
我拎着电脑包走进大厅,手指还残着方向盘的温热,掌心却开始出汗。
前台玻璃后面挂着“欢迎莅临”的灯牌,亮得刺眼。林沫抱着文件夹跟在旁边,
鞋跟踩在大理石上,声音干脆。“停车票拿着没?”她压低声。我摸了摸口袋,
那张薄薄的小票像一片纸屑,“拿了。”她点点头,没再说,
眼神却一直往我手里那份合同上瞟。电梯里的人多,没人说话,只有楼层数字跳得快。
我盯着数字,脑子里却是昨晚客户发来的那句:“今天签完就开工,别拖。
”门开到二十二层,会议室门口站着个男人,衬衫扎得一丝不苟。周彬抬手看表,
像是在等迟到的人,“你们终于到了。”我笑了笑,把笑压到最浅,“路上堵车。
”他说“嗯”,身子一侧让出门口,目光却先扫我包,再扫林沫,再扫合同,像在清点货物。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靠窗那位女人涂着雾面口红,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梁倩抬起下巴,“程……你是负责人?”“我。”我把名片推过去。她接过名片没看,
直接压在手机下面,“合同带了吧?”林沫把文件夹打开,手指按着边角,
纸张平整得像刚熨过。周彬把一沓厚纸往我面前一摔,“我们这边法务改了几处,
你们签字就行。”纸边擦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项目名。但第二页开始,字里行间像换了一套牙。
“付款周期九十天?”我抬眼。周彬靠在椅背上,笑得很轻,“大公司流程,你懂。
”我喉结动了一下,口腔里泛出一股干味。林沫把笔递给我,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像在提醒我别炸。我把付款条款往后翻,视线停在“验收标准”那一栏。“以甲方满意为准。
”我念出来,嗓子有点紧。梁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留下一圈口红印,“满意不满意,
我们说了算,当然。”她说完这句,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指腹在纸上摩挲,纸浆粗糙,
像一层薄薄的砂。“这段得改。”我把那页折起一个角。周彬笑意淡了点,“改不了。
”“改不了就签不了。”我把笔放回桌面。那支笔滚了两厘米,碰到文件夹边缘停下。
空气像被人捏住了喉咙。梁倩把杯子放下,玻璃磕在桌上“咚”一声,
“你们小公司胃口挺大。”这话落下,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衣料贴在脊背上,像一只湿手。
林沫轻吸一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不是胃口,是底线。
验收要量化,付款要节点。”周彬把手一摊,“你们要做我们项目,就按我们规矩来。
”他说“规矩”两个字时,嘴角轻轻往上挑,像在说“你算什么”。我把合同合上,
指节抵着封面,“那先不签。”梁倩盯着我,眼神像一把细针,“你别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连自己都听不出声音。
胸腔里却“咚咚”撞着,撞得肋骨发疼。“我没闹。”我说。周彬把椅子往后推,
椅脚在地上划出尖锐一声,“那就走流程,别浪费时间。”林沫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发白,
她看我一眼,眼里有压着的火。我把合同又打开,翻到最后的签字页。
那一排空白像一排等着吞人的口。我拿起笔,在甲方签字旁边停住。
周彬的目光紧紧盯着笔尖,像看见猎物就要下口。梁倩把手机推过来一点,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签完了让他们先驻场,反正不付驻场费。
”驻场费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驻场,就是让我们的人长期在他们办公室待着,
随叫随到的那种“免费劳动力”。我慢慢抬眼,“这条,谁写的?”梁倩没有收回手机,
反而笑,“工作需要嘛。你们服务商,不就应该配合?”她说完,手指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
像在敲我的脑门。我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林沫的呼吸明显变重,她想说话,
被我抬手压住。我把笔放下,手掌按住合同封面,压得纸张发出轻微的“咔”。“周经理。
”我看着门口的监控镜头,“你们楼下停车费报销吗?”周彬愣了一秒,随即嗤笑,
“停车费?你来我们这谈项目,还要报停车费?”梁倩笑得更明显,“一块两块的,
你也计较?”我指尖微微发麻,像血液一瞬间全涌到指头又退回去。“是一块八。”我纠正。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荒唐里又有一种清醒——他们连一块八都要让我难堪,
那后面九十天、验收“满意”、驻场“免费”,每一条都是刀。周彬把手撑在桌上,
身体前倾,压迫感直接顶到我脸上。“你要是嫌我们条件差,可以不做。”他说。
梁倩跟着补一句,“别摆姿态,小公司没资格挑。”这句话落下,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抬手揉了揉耳垂,指尖却冷得像碰到铁。我看了林沫一眼,
她眼角泛红,但咬着牙没掉。那股火突然从胃里烧上来,烧得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我把合同拿起来,双手捏住中间,纸张的纤维在指腹下绷紧。周彬还在说,“签了,
下午就让你们的人来——”“咔。”纸被我撕开第一道口子。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打雷。梁倩的笑僵在嘴角,“你干什么?”我没回答,手腕一扭,
把那份刚盖完章的合同,沿着中缝撕成两半。纸裂开的那一瞬,指缝里传来轻微的震动,
像骨头也跟着裂了。周彬脸色一下沉下去,站起来,“你疯了?”我把两半纸放回桌上,
压在那支笔上。“我没疯。”我说完,胸口起伏一下,鼻尖竟然有点酸,“我只是突然明白,
这项目从停车场开始就不对。”林沫的手抖了一下,紧接着挺直背,把文件夹扣上。
梁倩抓起手机,“你等着,我们会把你们拉黑——”我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稳,
掌心却湿得发亮。走到门口时,周彬追上来,压着嗓子,“你现在走,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停了一秒,没回头。“后果我承担。”我说这句时,喉结上下滚动,
像吞下了一块硬石头,“但你们这点尊重,你们承担不起。”电梯里,林沫终于出声,
“你刚才……真撕了?”我点头。她盯着我,眼里有惊,有疼,还有一点点不可控的亮。
“你知道这单对我们多重要吗?”她的声音发紧。我握住电梯扶手,金属冰得我指骨疼,
“我知道。”“那你还——”“我更知道,签下去我们会死得更慢,更难看。”我说完,
胸口闷得厉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像把火压回去,“他们想要的不是项目,
是把我们当耗材。”电梯门开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向停车场出口,收费岗亭的小窗口亮着一盏黄灯。老大爷伸出手,“一块八。
”我把两块钱递过去,找零的两毛硬币叮当落在手心。那点凉意像提醒——刚才撕的不是纸,
是我最后一点“忍忍就好”的妥协。车窗降下去,冷风钻进来。林沫坐在副驾,
手指捏着那两毛硬币,捏得指节发白。“就因为这点钱?”她问。我把车开出地库,
方向盘轻轻回正,“不是钱。”“那是什么?”我没立刻答。前方红灯,车流停住。
我看着刹车灯一片红,喉咙忽然发紧。“是他们觉得我们连要一块八都丢人。”我说,
“他们想让我在那张桌子上先弯一次腰,后面就能弯无数次。”林沫沉默了几秒,
突然把那两毛硬币按在中控台上。“那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拉着我。
我握紧方向盘,指尖微微发抖。“回去。”我说,
“把这份‘好项目’从我们公司命里拔出去。”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脏也跟着冲了一下。第2节他们想用一块八羞辱我,
我让他们用八十万来求我回到公司,空气里全是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我刚推门,
会议室里的人全抬头。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眼睛亮着,像等着一个好消息。“签了?
”有人问。我把空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袋子瘪下去,像一个戳破的气球。
“没签。”我说。空气顿时凝住。有人张着嘴,没发出声。林沫站在我旁边,脸色还白,
但下巴抬得很稳。“为什么?”技术负责人皱眉,“甲方不是催得很急吗?”我没解释太多,
只把那几页关键条款复印件推过去。“看。”我说。纸在桌面上滑过,停在众人手边。
有人低头扫一眼,眉头立刻拧死,“九十天?验收满意?还要驻场?”他抬头看我,
“这不是坑吗?”我点点头。说出“坑”这个字时,胃里那股火才稍稍散一点。
老板从办公室出来,衣领还没扣好,“怎么回事?”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你别闹”那句时,我的嗓子突然发涩,像吞了沙子。老板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撕了?”我“嗯”了一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汗。老板盯了我两秒,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你倒是痛快。”他走到桌边,拿起复印件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种合同签了,能把我们拖死。”他说完,指节敲了敲纸,“撕得对。
”那句“撕得对”落下,我胸口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林沫侧过脸,眼眶明显红了一圈,
却没掉泪。手机在这时震动。屏幕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对面声音很冷,
“程先生是吧?我是启晟集团采购总监。”“嗯。”**在椅背上,背脊却绷着。
“你今天的行为很不专业。”对方说,“我们会把你们公司列入黑名单,并通知同行。
”他说完,我指尖一阵发麻,像血液突然往外冲。我把手机移开一点,深吸一口气,
才贴回耳边。“黑名单你们随便。”我说,“但同行听谁的,要看你们自己干不干净。
”对面沉默了一秒,像没想到我会顶。“你什么意思?”声音更冷。我笑了笑,
笑意没到眼底,“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们,会议室里你们说的每一句话,
今天都有人听见。”这句落下,我喉结滚了一下,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我没说录音,
也没说证据,只说“有人听见”。对方呼吸明显重了一点,硬撑着,“你在威胁?”“不是。
”我说,“我在拒绝。”电话挂断的瞬间,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林沫看着我,
“他们会不会真的——”“会。”我打断她。她愣了一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指腹按着屏幕边缘,“但他们急,他们比我们更怕时间。”技术负责人皱眉,“你怎么确定?
”我没立刻回答。我打开电脑,调出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写着:“关于启晟‘星河系统’替换方案询价”。发件人不是启晟,
是启晟的竞争对手——曜辰科技。林沫的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压住,
“你什么时候——”“上周。”我说,“他们一直在找能救火的人。”说完这句,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指尖却稳。我盯着屏幕上的报价表,像盯着一条能翻身的路。
老板把椅子拉近,“你想怎么做?”我抬头,和老板对视。“把我们能做的价值,
卖给尊重我们的人。”我说完,胸口起伏一下,像把那口气终于吐出来。林沫咬了咬唇,
“那启晟那边呢?”我把那两半合同的照片发到公司群里。照片里,纸裂口很清晰,
红章像血印。我打了一行字:“这种条件,谁接谁背锅。”群里先是沉默,
接着刷出一串“收到”“明白”。有人发了个表情:捂脸哭。我看着那表情,鼻尖一酸,
又立刻把酸压回去。下午四点,曜辰的电话打进来。对方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女人,声音利落,
“你们能接吗?我们工期只给三周。”我看了一眼林沫。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眼神像刀,
“接。”我对着电话,“能。条件我们先讲清楚。”“你说。”对方很直接。“第一,
预付款。”我说这句时,嗓子发紧,像在赌,“第二,验收标准写进SOW(工作说明书,
列清交付范围和验收口径)。第三,驻场按人天计费。”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随即笑,
“你挺硬。”我也笑了一下,掌心却湿透,“硬不硬不重要,别把人当便宜货就行。”“行。
”对方说,“今晚发合同,你们法务看完,明早签。”电话挂断,
我看见林沫的肩膀明显松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深吸了一口气。
玻璃上映出她的眼睛,红得厉害。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碰她。“怕吗?”我问。
她没回头,“怕。”这一个字落下,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在皮肤上划过一层冷汗。“我也怕。”我说。她终于转过来,眼睛盯着我,
“那你今天还撕?”“因为我更怕你们以后都习惯被这么对待。”我说完,胸口猛地一沉,
像把真话掏出来会疼,“我怕我签下去那一刻,你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林沫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打过。她咬着唇,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刚才在会议室,
真想替你骂回去。”我笑了笑,却感觉眼眶发热。“你没骂。”我说,“但你站在我旁边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手背蹭过皮肤,留下浅浅一条红,“别说得像告白。”我看着她,
喉结轻轻动,“那就当我在告白。”话出口,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踩空了一阶楼梯。
林沫愣住,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她盯着我,眼神从硬变软,又从软变倔,“现在告白?
你不怕我说你别闹?”她把那句原封不动丢回来。我胸口一热,忍不住笑出声。笑完,
呼吸却突然乱了,像在紧张。“你要是说。”我压低声音,
“我就再撕一份——撕我自己那点死要面子。”她盯着我几秒,突然伸手,
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胸口。那一下很轻,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了半秒。“那你别闹。”她说,
声音却软得不像警告。我喉咙发紧,抬手想碰她,又停住。她没躲,
反而把额头轻轻靠到我肩上。那一瞬间,我背脊的筋像被人松开,胸口却涨得发疼。
手机又响。来电显示:启晟。我看了一眼屏幕,林沫也看见了。她从我肩上抬起头,
眼神瞬间冷回去,“接。”我按下接听键。这次对面不是采购总监,是周彬。
他的声音没上午那么硬了,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笑,“程哥,下午的事……大家都有情绪,
你别往心里去。”“哦。”我应了一声,指尖却在桌沿轻敲,敲得自己更清醒。“合同的事,
我们可以再谈。”周彬说,“停车费我们给你报,你看行不行?
”他把“一块八”说得像施舍。我听见这句话,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指尖一阵发麻。
我停了两秒,才开口,“周经理。”“哎,你说。”“你们不是要报停车费。”我说,
“你们是要把我那点尊严,用一块八买回去。”周彬沉默了。我能听见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像是在催他。他终于开口,语气压着,“你想怎么样?”我看着窗外天色,
灰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很简单。”我说,“合同重写。预付款。验收量化。驻场计费。
还有——”我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把最后一口气压住。“以后我们来你们楼下,
停车免费。”我说,“不是钱,是态度。”周彬吸了一口气,像咬牙,
“你这要求——”“你可以拒绝。”我说完,手心却出了一层汗,“但你们的项目倒计时,
不会因为你拒绝停下来。”对面又沉默。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明明不甘,
却不得不算账的脸。几秒后,周彬终于开口,“我去请示邱总。”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声。林沫看着我,眼神又亮又疼,“你真敢。”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心跳却还快。“我不敢。”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用一块八教我怎么做人。”晚上九点,启晟的消息来了。不是周彬,
是邱总。邱总发来一句:“明天上午十点,楼下咖啡厅见。”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林沫把外套披上,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去吗?”我拿起车钥匙,
钥匙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小的红印。“去。”我说。她点头,走到我身边,
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停车费。”她说,“明天我来付。”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笑意却忍不住往上涌。“你别闹。”我回她。她翻了个白眼,却把手伸过来,
指尖和我钥匙碰到一起。那一下像电。我把钥匙收回,
顺手把那张一块八的小票夹进钱包最里层。纸很薄,却硬得像一根钉子。我知道,
明天他们会坐下来谈条件。也知道,谈的不只是合同。还有——他们能不能学会,把人当人。
第3节咖啡馆里那句“要不你跪一下”,我把杯子推了回去早上九点二十,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没进地库。我怕自己又听见“一块八”那三个字,手会不受控地抖一下。
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吹得耳朵发疼。林沫拎着电脑包下车,围巾往上提了提,
露出来的眼睛还红着一圈。她没提昨天那句“别闹”,也没提我的告白。
只是把一杯热咖啡塞到我手里。纸杯烫得我掌心发麻。“别空着胃。”她说完,
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确认我还在。我点头,喉咙发紧,喝了一口,苦味立刻铺开,
舌尖麻得清醒。咖啡厅就在楼下,玻璃门一推开,暖气扑脸。人不多,
角落有两桌商务谈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视线能看到大厅和门口。林沫把一摞纸放在桌面,纸张边角对齐,像她一贯的做事方式。
“曜辰那份合同?”我问。她“嗯”了一声,“今早邮件又催了,十点前要回复。
”我指腹摩挲着杯盖,塑料薄薄一层,压不住心跳。“先不回。”我说。她抬眼,目光紧,
“你确定?”“确定。”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面“咚”一下,“今天这顿谈完再回。
”门铃响。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风衣下摆带着冷气,脚步很稳。邱总。
他没扫视全场,直接朝我们走来,像早就知道我们坐哪。周彬跟在后面,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像一夜没睡。邱总把手套摘下来,放到椅背上,笑意不浓,“程先生,久等。
”我站起来握手。他掌心干燥,力道却很重,像一只手按在你肩上不让你起身。我坐回去,
指尖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压住那股不舒服。周彬没坐,他站在邱总后面,
像一根竖着的钉子。林沫开口,“邱总,我们时间不多。”邱总看了她一眼,点头,“理解。
”他说完,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点单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慢,
像在告诉我们——你们急,我不急。我没有催,也没有抢话。我把钱包拿出来,
从最里层抽出那张停车小票。一块八。纸边已经被我夹得起了毛。邱总的目光落在小票上,
停了半秒,笑了一下,“你把这个带来了?”“带了。”我把小票压在桌上,
“昨晚我想了很久,发现问题从这开始。”周彬的喉结动了一下,像要插嘴,
被邱总抬手压住。邱总端起水杯喝一口,杯沿压着他的唇,动作很从容。“昨天的事,
确实不体面。”他放下杯子,眼神对着我,“但你撕合同,也不体面。”我胸口一紧,
呼吸停了一拍。我没躲,直接看回去,“那份合同本来也不体面。”邱总笑意淡了,
“你很硬。”“不是硬。”我说完,喉咙发干,咽了一下,“是我们太小,
承受不起你们那种‘满意为准’。”这句话落下,我能感觉到林沫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按着纸张边角,指节发白。邱总没反驳,反而把目光落到那摞纸上,
“你们带了新的条款?”“带了。”林沫把文件往前推,“验收口径、付款节点、驻场计费,
都写了。”邱总拿起来翻,翻得不快。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轻轻动一下,
像被针扎但不吭声。周彬忍不住开口,“邱总,这些条件——”邱总抬眼,“你先闭嘴。
”那句话很轻,但像把刀。周彬脸色一下青了,嘴唇抿住,站得更直。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反而更冷。他能这样训自己的人,那他训我们时,只会更顺手。邱总翻到付款节点那页,
指腹按住“预付款”三个字。他抬头,“你要三十?”“要。”我把身体往前倾一点,
压住桌面的距离,“不然免谈。”邱总笑,“我们这么大体量,谁给服务商三十?
”“曜辰给。”我把话丢出去,声音很平,却能听见自己心跳,“而且他们给四十。
”这句一出,周彬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邱总停顿了两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虚张声势。
我没躲,眼神稳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纸杯却已经冷了,
冷得像一块石头压着我。邱总把合同合上,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拿别人的条件来压我?
”“不是压。”我说,“是告诉你,我不是非你不可。”那句话说完,我喉结滚动,
背脊却更直。邱总沉默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挺有意思。”他把文件推回,
“预付款可以谈,验收可以量化,驻场可以计费。”周彬的肩膀明显一松,又立刻绷住。
林沫没笑,她盯着邱总,“还有一句。”邱总挑眉,“你说。”林沫把那张停车小票拿起来,
指尖捏着纸角,轻轻晃了一下,“以后我们的人来你们楼,不再被卡一块八。”她说这句时,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邱总看着她,眼神像在重新估价。“你们真记仇。”他笑。
林沫没退,“不是仇,是底线。”这句话落下,她的肩膀轻微发抖。
我看见她指尖有一点泛白,像冷,也像怒。邱总终于收了笑意,“停车的事,
我可以给你们办白名单。”“写进合同。”我开口。邱总抬眼,目光压过来,“写进合同?
”“写。”我咬住这一个字,舌尖发麻,“不写就算了。”邱总盯着我,
像在看一个敢不敢把刀递到他手里的人。他慢慢点头,“行。”周彬终于忍不住,“邱总,
这算什么条款——”邱总转头看他,语气还是轻,“你昨天就是死在这种‘算什么’上。
”周彬脸一下红了,耳根像烫了。我没再看他,免得自己又起火。邱总把手机拿出来,
发了条消息。他放下手机,“我让法务把你们这份条款并进去,给一份修订版。”林沫问,
“今天能出吗?”“能。”邱总看表,“十二点前。”我看着他,“还有一个问题。
”邱总抬眼,“你说。”我把昨天那条微信截图翻出来,手机屏幕推过去。
屏幕上那句“签完了让他们先驻场,反正不付驻场费”依旧刺眼。邱总看了一眼,
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周彬的脸色刷地变白,像被人当场扯掉衣服。
梁倩那三个字没在这张截图上,但那句话的语气谁都认得出来。我压着声音,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东西。”邱总把手机推回来,没接我的手机,也没否认。他停了几秒,
才开口,“你想要什么?”“道歉。”我说。这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喉咙紧得发疼。
林沫扭头看我,眼神里有惊。周彬也抬眼,像没听懂。邱总笑了一下,笑里带点凉,
“你让我为一句话道歉?”“不是为一句话。”我盯住他,“是为你们的态度。
昨天我被当众说‘别闹’,被当众说‘小公司没资格挑’。”我说到这里,胸口一阵发堵,
呼吸乱了半秒。我停住,强行把气压回去。“我可以不做你们项目。”我继续,
“但我不能让我的人觉得,跟着我就是来受辱的。”林沫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像一根针,把我从情绪里拉回来。邱总看着我,眼神变得很深。他没立刻答。
咖啡厅里有人把勺子放进杯里,叮一声,像敲钟。邱总终于开口,“道歉可以。
”周彬的眼睛猛地一缩。邱总没看他,“让梁倩当面道歉。”我点头,
“还要你们确认一件事。”“什么事?”“白名单。”我说,“今天就办,
办到我的项目组每个人。”邱总盯了我两秒,缓缓点头,“行。”我把杯子推过去一点,
“那我们也给你们一句话。”邱总微微挑眉。“我们做事快。”我说,
“你们别再用‘流程’拖我们。”邱总笑了,“你是怕我又耍你?”我没否认,“我怕。
”这句“怕”说出来,胸口反而松了一点。怕不丢人,被迫弯腰才丢人。邱总站起身,
把手套戴回去,“十二点,修订版发你们邮箱。下午两点,去我办公室签。”他说完,
看向周彬,“你负责安排停车白名单。”周彬僵了一下,点头,“是。”邱总走了两步,
又回头看我,“程先生。”我抬眼。“你撕合同那一下,确实很难看。”他笑意很淡,
“但你赢了。”我没笑。我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下去一口热铁。“赢不赢不重要。”我说,
“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跪着挣钱。”邱总的笑意停住,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他没再说,
转身走了。周彬跟着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羞,
还有一点不甘。我盯着他的背影,掌心的汗慢慢凉下去。林沫把文件收起,低声问,
“你真敢要道歉。”我看着她,“你刚才敢提停车,我就敢提道歉。”她嘴唇动了动,
像想骂我,又像想笑。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别闹。”她说完,自己先别开脸,
耳尖红了一点。我心脏猛地一跳,连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更重。
我却觉得——这苦味,比昨天那句“别闹”要顺得多。第4节他们给我发了修订版,
我先让他们把“一块八”贴在自己脸上下午一点四十,我和林沫站在启晟大楼门口。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修订版合同邮件。附件名写得很规矩。我却盯着那行字,
心口发沉。因为我知道,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写在标题里。保安岗亭的窗户半开,
里面的暖气溢出来,带着一点烟味。我走过去,出示身份证。保安扫了我一眼,“停车呢?
”“有白名单。”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邱总发来的那句“已安排”。保安嗤了一声,
“白名单?谁的?”“启晟的。”我压着声音。他伸手敲敲窗口,“你有车牌吗?
没有车牌就别说白名单。”我喉咙一紧,指尖又开始发麻。林沫往前一步,
“昨天周经理说今天会办好。”保安抬眼看她,眼神轻佻,“周经理?他忙得很。
”这句一出来,我胸腔里那股火又冒头。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冷空气。我掏出手机,
直接拨周彬。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边很吵,像在电梯口。周彬的声音压着火,“什么事?
”我把手机开免提,对着保安窗口,“周经理,白名单没生效。”周彬停了一秒,
语气立刻变得僵硬,“谁说没生效?”我盯着保安,“他说没车牌不算。”保安听见免提,
脸色变了一点,嘴角还硬撑着。周彬的声音明显压低,“你把车牌报给他。”“我没进地库。
”我说。“那你报车牌。”周彬咬着字,“现在。”我看了一眼林沫。她把车牌号念出来,
声音很稳。保安听着,拿笔写在本子上,写得很慢,像故意拖。周彬在电话里说,
“写完让他们进去,停车免费。”保安“嗯”了一声,嘴上应着,眼神却还在瞟我。
电话挂断。保安把本子往旁边一放,手伸出来,“停车票。”我盯着他的手,
指腹在手机边缘掐出红印。“你刚才听见了。”我说,“免费。”保安笑,
“免费也得拿票啊,不拿票怎么出?”他把“怎么出”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笑我不懂规矩。
我胸口一阵闷,呼吸短促了一下。林沫拉了拉我的袖口,指尖很凉。她没劝我忍,
她只是提醒我——别在这儿炸。我伸手接过停车票。票薄得像一片塑料纸。
我把它夹在那张“一块八”小票旁边,夹得很深。走进电梯时,林沫低声,“他们还在试你。
”“我知道。”我说。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我脸色发冷。我把手**口袋,掌心全是汗。
二十二层到了。前台还是那块“欢迎莅临”的灯牌。灯光打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粉,
遮不住任何不体面。周彬站在会议室门口,看到我们,脸上挤出笑,“来得挺准时。
”我没接他的笑,只看着他胸前的工牌,“梁倩呢?”周彬的笑僵了一下,“等会儿到。
”我点头,没再说。会议室里,邱总已经坐着了。他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戴眼镜,
西装扣得严丝合缝。眼镜男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修订版在这,双方签字即可。
”他抬头看我,“我是法务对接人。”我没点名,只记住他的眼镜反光,反得人看不清眼神。
林沫把我们的条款版本也放上去,手指压住页角。邱总笑,“今天不闹了吧?”我没笑,
“不闹,谈清楚就行。”眼镜男把修订版推到我面前。我先不看签字页,直接翻条款。
预付款写了三十。验收写了量化指标。驻场写了人天计费。
停车白名单写进“甲方配合事项”,字很小,但确实写了。我指尖按着那行字,心里却没松。
因为太顺了。顺得像提前排练过。我往后翻到违约条款,眼睛一下定住。“乙方单方解除,
需赔偿合同总额百分之三十。”我抬眼。邱总还在笑,像在等我发现这个陷阱。
我把那页摊平,指腹在“百分之三十”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条。”我说。眼镜男语气平淡,
“标准条款。”“标准到不对等。”我说,“甲方拖款呢?甲方单方解除呢?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甲方不会拖款。”我笑了一下,笑意发干,胸口却更闷。
“你们昨天就能拖。”我说完,喉结滚动,“九十天不是拖?”邱总终于收了笑意,
“你想怎么改?”我把笔拿起来,指尖却微微抖了一下。我握紧笔,强行压住,“对等。
甲方拖款按日计违约金,甲方单方解除按已完成比例结算并赔付人员成本。”眼镜男皱眉,
“这不现实。”“现实。”我说,“我今天坐在这儿,就是现实。”这句话落下,
我能听见自己呼吸变重。林沫轻轻咬了一下唇,像在忍火。邱总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你确实不好糊弄。”他转头对眼镜男,“按他说的改。”眼镜男明显不服,
“邱总——”邱总抬手,“你照做。”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却像盖章。
眼镜男闭嘴,低头开始改文本。电脑键盘“哒哒哒”响,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
会议室门被推开。梁倩走进来,今天换了浅色大衣,头发扎得干净,口红还是雾面。
她一进来就看我,笑得像没发生过昨天的事。“哟,还真来了。”她说。这句落下,
林沫的肩膀一下绷紧。我没有立刻说话。我盯着她的鞋跟,鞋跟尖得像一根针。邱总开口,
“梁倩,过来。”梁倩看向邱总,笑意收了一点,“邱总?”邱总指了指我,“道歉。
”梁倩愣了一秒,像没听懂。她看我,“我道什么歉?”我没说话,只把那张截图翻出来,
放到桌面。屏幕亮着,字很清。梁倩的脸色轻微变了,随即又笑,“工作交流而已。
”她说完,目光扫过我和林沫,像在挑衅。邱总的声音冷了,“道歉。
”梁倩的笑终于挂不住。她站在原地,手指攥了一下包带,指节泛白。
“让我给一个供应商道歉?”她咬着字,“就因为他撕了合同,还敢跟我们谈条件?
”重要的那句落下,我胃里猛地翻涌,像有人把昨天的羞辱又按回我喉咙。我吸了一口气,
鼻尖发酸。我没骂。我只把那张“一块八”小票拿出来,放在桌面正中。纸很小,
却像一颗钉子。“你们不是嫌我们计较吗?”我盯着她,“那你今天就对着它说。
”梁倩盯着小票,眼神像被烫到。她想笑,但笑不出来。邱总的声音更冷,“梁倩。
”梁倩终于走过来,站到桌前。她低头看着小票,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苦水。
“对不起。”她说得很快,像甩掉一块脏布。我没点头。我看着她,“为哪件事?
”梁倩眼睛一下抬起,里面全是火,“你别得寸进尺。”这句话落下,我胸口发紧,
手指不自觉攥住笔。林沫突然开口,“为你们昨天的态度。”她说完,呼吸明显急了一下,
却没退。梁倩盯着林沫,嘴角抽了一下,像要说更难听的。邱总拍了一下桌面。不重,但脆。
梁倩的肩膀一抖,像被那一下打断了气。她重新低头,声音硬得像石头,
“为我们昨天的态度,对不起。”说完,她转身想走。我叫住她,“还有一句。”梁倩停住,
背影僵硬。我指了指桌上的停车票,“白名单。”梁倩回头,眼神像刀,
“你还真当自己是爷了?”我没躲,“你们昨天把我们当什么,你心里清楚。”我说完,
喉结滚动,胸口闷得发疼。我抬手按了一下胸口,指尖透过衣料能摸到心跳,很快。
邱总开口,“梁倩,去办。”梁倩的手指发抖,最后咬着牙,“行。”她走出去的那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