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的风,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冰刃,永无止息地刮着。蚀骨的阴寒从每一寸骨缝里渗进来,
带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渊底没有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黑暗,
偶尔有暗红色的魔气像濒死的巨兽血管般搏动闪烁,映出嶙峋怪石的轮廓,
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最深的角落里,
几乎与那些冰冷的石头融为一体。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挂在身上,
**出的皮肤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还在缓缓渗着暗色的血。
头发干枯板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毫无血色的下巴,
和一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他叫……阿秽。他没有名字,
这称呼是这魔渊里其他挣扎求存的“东西”丢给他的。一个秽物,垃圾,不该存在的残渣。
他是天生魔体,却偏偏生在魔渊,没有魔气护体时便被抛入这绝地,成了最底层的饵食。
每日每夜,都在躲避魔物,抢夺零星半点蕴含浊气的腐肉或地苔,然后舔舐伤口,
等待下一次的追逐与撕咬。痛吗?早就麻木了。饿吗?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慢慢磨。冷吗?
骨头缝里都凝着冰。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这个念头,
像一点微弱的、随时会被风吹熄的残火,死死焊在他的意识深处。凭什么他要死在这里?
凭什么?今日的魔渊似乎格外躁动。远处传来隆隆的闷响,夹杂着魔物尖锐的嘶嚎,
还有……一种清正凛冽、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锐气呼啸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阿秽把自己缩得更紧,屏住呼吸,几乎要嵌进石头里去。“轰——!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悍然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狂暴的剑气纵横切割,将涌上的魔潮瞬间绞碎,蒸发成腥臭的黑烟。光焰中心,
一个身影凌空而立,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手中一柄古朴长剑光华流转,
映照出他清绝如冰雕雪塑的容颜。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纯净仙灵之气便让方圆百丈的魔气如沸汤泼雪般消融退散。
玄玉仙尊。仙界至强,云岚宗宗主,三界公认的玉面修罗,清冷孤高,不容亵渎。
阿秽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望去。那就是……光吗?那样耀眼,
那样强大,那样……干净。与他,与这肮脏污秽的魔渊,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和卑微到尘埃里的自惭形秽,狠狠攥住了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脏。
激战正酣。玄玉仙尊似乎是在追杀一头罕见的深渊魔主,剑气如龙,搅得魔渊天翻地覆。
那魔主垂死挣扎,爆发出恐怖的魔能,一道隐匿极深的阴毒魔刃,悄无声息地绕开煌煌剑光,
直刺玄玉仙尊背心空门!电光石火间,连玄玉仙尊似乎都未能完全察觉那缕刁钻至极的偷袭。
阿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光太灼人,或许是他厌倦了这暗无天日的挣扎,
又或许,仅仅是“活着”之外,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冲动。
他像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藏身的角落猛地扑了出去,用自己干瘦的身体,
挡在了那道魔刃之前。“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
阴寒歹毒的魔气瞬间侵入四肢百骸,疯狂破坏着他本就残破的经脉躯体。
阿秽甚至没感觉到太多的疼,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和空洞迅速蔓延。他咳出一大口黑血,
溅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白衣身影倏然回转,
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再次恢复意识时,
阿秽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床上。触目所及,是缭绕的淡薄云雾,白玉为柱,
青玉为砖,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纯净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枯竭的脏腑刺痛又焕发生机。
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换了干净柔软的白色里衣。这里是……仙界?云岚宗?
门被无声推开。玄玉仙尊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清冷白衣,面容平静无波。他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阿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天生魔体,竟愿以身挡魔刃。”他的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悦耳,却冰寒,
“倒有几分出乎意料。”阿秽挣扎着想坐起来,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本尊名号玄玉,云岚宗宗主。”玄玉仙尊淡淡道,“你根基已毁,
魔气侵髓,本该毙命。但念你挡刃之功,本尊可留你在云岚宗。”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种,
在阿秽死寂的心底猛地亮了一下。他灰败的眼眸里,迸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彩。然而,
下一句话,将那点火种彻底踩熄,碾入冰窟。“不过,
”玄玉仙尊的视线扫过他卑微蜷缩的姿态,如同看着脚边尘埃,“你出身魔渊,
身负污秽魔体,不宜玷污云岚清誉。赐名‘秽生’,记作洒扫仆役,暂居杂役房。
无令不得踏入内门区域,尤其,不得靠近本尊的‘玉清殿’。”秽生……污秽所生。阿秽,
不,秽生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麻木。他垂下头,
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玉砖上,用尽全身力气,
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仙尊。”他知道,从深渊到“仙界”,
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更冰冷的泥潭。而那道光,从未,也永远不会,
真正照耀在他身上。秽生的“居所”,是玉清殿后山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狭小石屋,
比魔渊的角落稍挡些风雨,却同样冷清。他的“职责”,
是洒扫玉清殿外围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白玉阶梯,清理仙鹤灵禽的粪便,
搬运最低等的杂役物资。云岚宗的弟子们远远见到他,便会掩鼻蹙眉,快步走开,
仿佛靠近他便会沾染晦气。偶尔有顽劣的,会故意将垃圾踢到他刚扫净的路上,
或是指着他嗤笑:“看,那就是仙尊从魔渊带回来的脏东西。”他从不回应,只是低着头,
更用力地挥动比他身高还长的扫帚。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粗糙的杂役服磨得皮肤生疼。但最疼的,不是这些。是每个夜晚。玄玉仙尊有令,
他须夜夜跪在玉清殿外的九十九级白玉阶下,直至天明。美其名曰:涤荡魔性,静思己过。
殿内,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出来,伴着清越的琴音,和偶尔落子的清脆声响,
以及……女子轻柔温婉的浅笑低语。那是苏晚晴,玄玉仙尊唯一的入室弟子,
仙界有名的明月仙子,也是玄玉仙尊心尖上的白月光。她出身仙界名门,姿容绝世,
天赋卓绝,性情温婉善良,是云岚宗上下乃至整个仙界都倾慕仰望的存在。
秽生跪在冰冷的台阶上,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皲裂的手背。殿内的暖光与笑语,
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耳朵,刺入他的心脏。膝盖从刺痛到麻木,
再到失去知觉。夜露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有时候,
苏晚晴会出来,披着华美的流云织锦披风,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灵茶。她会走到台阶边,
用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叹口气,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秽生,
师父也是为了你好。你魔性未除,需得磨砺心性。”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这茶,
你暖暖身子吧。”秽生不会去碰那盏茶。他知道,只要他碰了,第二天,
就会有流言说他偷窃明月仙子的灵茶,说他魔性贪婪,玷污仙品。苏晚晴从未明着害过他,
甚至时常表现出怜悯,但每一次怜悯之后,他总会遭遇更多的不幸与鄙夷。
他看清了她温婉眼眸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狩猎者的冰冷兴味。
玄玉仙尊有时也会站在殿门前,白衣拂地,清冷的目光掠过跪伏的秽生,
如同看阶下一块顽石,一片落叶。他的眼神偶尔会在苏晚晴对着秽生叹息时,
变得更加幽深冰冷,那冷意,毫无意外,会化作翌日对秽生更严苛的责罚或更繁重的劳役。
秽生不明白。既然厌恶他至此,为何要将他从魔渊带出?既然带回,
为何又要将他践踏到比在魔渊时更不堪的境地?他只能跪着,
将所有的疑问、屈辱、冰冷、刺痛,连同那一点点最初对“光”的憧憬,
都死死摁进心底最深的黑暗里,用麻木包裹,任由它们发酵成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毒脓。
三年,整整三年。秽生像是玉清殿外一个会呼吸的摆设,一件卑微的活物背景。
他的修为在玄玉仙尊偶尔“施舍”的最基础口诀下,艰难地爬到了炼气三层,微末得可怜。
魔体被仙灵之气日夜冲刷,带来的是经脉针扎火燎般的痛苦,而非净化。他更加沉默,
瘦得脱形,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拾起的瞬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苏晚晴从一次秘境试炼归来后,突然昏迷不醒,唇色泛紫,
体内灵力滞涩混乱。经药堂长老诊断,是中了罕见的上古魔毒“噬心瘴”,此毒阴损,
如附骨之疽,会逐步蚕食中毒者的心脉与修为。玉清殿内气氛凝重。
玄玉仙尊坐在苏晚晴榻边,握着她的手,一贯清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心疼。
几位长老商讨许久,最终得出一个残忍的解法:需以至纯至净的仙灵之心为引,
辅以九转还魂草,方能拔毒。而所谓的“至纯至净”,并非指心灵,
而是指从未沾染杀戮、怨愤等负面气息的心头精血。整个云岚宗,
符合此条件的……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投向了跪在殿外阶梯上的那个瘦小身影。
天生魔体,却未曾主动害人,常年被困一隅,心思……或许“单纯”?更重要的是,
他的一条命,本就是仙尊捡回来的。玄玉仙尊走出殿外,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将跪着的秽生完全笼罩。他俯视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秽生,
晚晴需要你的半颗心脏为引解毒。”不是询问,是通知。秽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三年了,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迎上玄玉仙尊的目光。那双眼睛里,
有冰冷的决断,有为了救所爱之人的理所当然,唯独没有一丝一毫,
对他这个“药引”命运的不忍或怜悯。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比魔气侵体时更甚。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最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
求饶?控诉?问一句为什么?玄玉仙尊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了顺从,
或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意愿。他微微颔首,对旁边的执法弟子吩咐:“带他去‘净心室’,
准备取心血。”净心室,名字洁净,实则是一处施行各种刑罚或特殊术法的冰冷石室。
秽生被束缚在中央的寒玉台上,冰冷的触感瞬间夺走了他身体仅存的热度。他没有挣扎,
只是睁着眼,望着石室顶部繁复却无情的符文。玄玉仙尊亲自执刀。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流转着清光的玉刃。他走到台边,甚至没有多看秽生一眼,
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心口位置。玉刃落下。没有麻沸散,没有灵力护持。
刀刃划开皮肉、筋膜,触及骨骼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石室里被无限放大。
然后是更深入、更缓慢的切割,分离。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爆炸,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秽生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个重要的、温热的、跳动的东西,正在被生生剥离。原来,
心被剖开,是这样的感觉。比魔渊的寒风更冷,比同类的撕咬更疼。不知过了多久,
那折磨终于停止。
半颗犹自微微搏动、浸染着暗红色泽的心脏被盛放在一个铺着暖玉的琉璃盏中,
由仙尊亲手捧了出去,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秽生像一块被遗弃的破布,瘫在寒玉台上。
胸口是一个狰狞的空洞,覆盖着简单的止血法术,冰冷刺骨。
生命力随着血液和那半颗心一同迅速流失。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
在无人问津的阴暗石室里,像条野狗。但玄玉仙尊显然不打算让他死得这么“轻易”。
珍贵的丹药被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强大的灵力强行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粗暴地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生命。他活下来了,带着胸口永远无法愈合的残缺,
和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灵魂的空洞与冰冷。苏晚晴很快痊愈,甚至因祸得福,修为精进。
她来看过秽生一次,站在石室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面色红润,眸光清澈,柔声道:“秽生,
谢谢你。师父说,待你好了,许你休息几日。”秽生闭着眼,没有回应。谢谢?
用他半颗心换来的谢谢,真是廉价。休养了不足半月,他便被赶回了杂役房。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稍大便是锥心刺骨的疼。但他依旧要跪在玉清殿外,
依旧要完成繁重的洒扫。只是跪着的时候,身体会无法控制地佝偻,
额头的冷汗滴落在白玉阶上,迅速被夜风吹干。玄玉仙尊有时会从他面前经过,
目光或许会在他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但很快便会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完成了它作为“药引”的使命后,便再无价值。直到半年后,
苏晚晴在一次宗门大比后的庆功宴上,遭遇不明袭击。袭击者手段诡谲,一击即退,
却重创了苏晚晴的丹田灵根,留下难以驱除的阴煞蚀灵之力。若要修复,
需抽取一根至阴至纯的仙骨,炼化其中本源,重塑灵根。而所谓的“至阴至纯”,
指的是身负阴属性体质、且未曾沾染阳刚煞气的仙骨。放眼宗门,身负天生魔体(属阴),
且常年囚于一隅、未曾修炼攻伐之术的……答案,再次不言而喻。这一次,
甚至不需要玄玉仙尊亲自来“通知”。执法长老带着谕令,直接将他押往刑堂。
还是那间净心室,还是那张寒玉台。只是这一次,束缚他的符文更多,更亮。
玄玉仙尊依旧在场,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墙上一幅空无一物的画卷,
只留给秽生一个冷漠到极致的背影。执刑的是刑堂长老。剥离仙骨,
比剖心更加复杂、更加痛苦。那不是简单的切割,而是用特制的法器,注入灵力,
生生将仙骨从脊柱上“抽”出来,同时不能损伤主要经脉。当那冰冷的法器刺入后背,
触及脊柱的瞬间,秽生猛地绷直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嗬气。随后,
便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凌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震动,在被强行拉扯,
与血肉筋膜分离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剧痛不再是尖锐的爆发,
而是化作无孔不入的潮水,淹没他每一寸感知,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海。
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身下的寒玉台。意识浮浮沉沉,几次濒临溃散,
又被强行拉回,只为让他“完整”地感受这酷刑的全过程。恍惚间,
他似乎听到玄玉仙尊冷淡的声音传来:“仔细些,莫要损了仙骨本源。”呵……他在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