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夏末,京城暑热未消。这日,林枕棉正歪在听竹轩的凉榻上,翻看一本从藏书楼找来的前朝匠人笔记,里面有些奇巧机关的记载颇为有趣。碧玉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脸色却有些古怪。
“**,”碧玉放下碗,低声道,“方才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永昌伯爵府的六**递了帖子,明儿想来拜访您。”
永昌伯府六**?林枕棉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原身似乎跟这位六**没什么交集,顶多是在某些宴会上打过照面,点头之交而已。永昌伯府近年来有些没落,但架子还在,这位六**在京城闺秀中以“才思敏捷”、“善于交际”闻名,当然,背后也有人说她心思活络,眼皮子略高。
“她来拜访我做什么?”林枕棉蹙眉。她咸鱼当得好好的,最不耐烦这些虚伪的社交。
碧玉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说,这位六**,从前……似乎对咱们王爷,颇为仰慕。王爷未大婚前,永昌伯夫人还曾试图探过宫里的口风……”
林枕棉拿着书的手一顿。仰慕赵珩?哦,是了,赵珩年少权重,相貌能力皆是一等一,虽说性子冷硬不近人情,但依然是京中无数贵女梦想的夫婿人选。这位六**,看来是曾经的“候选人”之一?
如今赵珩病愈,重掌权柄,威严更盛,而她这个王妃……在外人眼里,恐怕还是个病弱无能、不得夫君心意的摆设。这位六**此时上门,是想来看看笑话,还是……存了别的念头?
林枕棉心里莫名地有点堵,像塞了团湿棉花。她撇撇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碧玉应了,正要退下,林枕棉又叫住她:“等等。”她眼珠转了转,想起摘要里似乎提过一嘴,永昌伯最近好像在谋求一个漕运上的差事,正在四处活动。“帖子收了,回复说,我明儿下午得空。”
碧玉有些讶异,但还是应声去了。
林枕棉重新拿起书,却有点看不进去了。脑子里晃过赵珩那张冷脸,又晃过可能出现的、矫揉造作的永昌伯府六**。哼,想来看她笑话?门都没有。她倒要看看,这位“才女”想演哪出。
第二天午后,永昌伯爵府六**柳如茵如期而至。
柳如茵生得确实不错,柳眉杏眼,肌肤白皙,一身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衬得人如出水芙蓉,清新雅致。行礼问安,声音温婉,礼仪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早就想来拜见王妃,又恐扰了王妃静养。今日得见,王妃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真是可喜可贺。”柳如茵笑着,语气真诚。
林枕棉懒洋洋地靠在主位的软枕上,穿着家常的浅碧色纱衣,头发随意绾着,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闻言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柳六**有心了。我这是老毛病,时好时坏,凑合活着罢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翠珠,上茶。”
柳如茵依言坐下,姿态优美。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听竹轩的陈设,不算特别华丽,但处处透着舒适和精致,尤其是林枕棉身下那张看似随意摆放、实则角度极佳迎着小风的凉榻,还有手边触手可及的冰碗、点心、书籍,无不显示着主人虽“病弱”,却极会享受。
“王妃这屋子布置得真是雅致清静,令人见之忘俗。”柳如茵奉承道。
“嗯,还行,主要躺着舒服。”林枕棉实话实说。
柳如茵笑容微滞,随即又自然地道:“听闻王爷前些时日贵体欠安,如今可大安了?家母一直挂心,还让我带了些上好的血燕来,最是滋补。”她示意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王爷好了,能揍……能处理公务了。”林枕棉差点说漏嘴,接过锦盒随手放在一边,“多谢伯夫人惦记。”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京城时兴的花样、首饰。柳如茵果然“才思敏捷”,话题不断,引经据典,显得极有涵养。林枕棉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态度敷衍得近乎失礼。
柳如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得意。看来传闻不假,这位雍王妃,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空有美貌(且因懒散显得憔悴),内里空空,连基本的应酬都做不好。雍王殿下那般人物,定然瞧不上这等女子。
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前几日随家母去赴宴,听得席间几位夫人议论,说王爷病中仍心系漕运大事,雷厉风行,揪出了好些蠹虫,真是令人敬佩。家父也常赞王爷乃国之柱石,行事果决,只是……有时不免过于辛劳了些。”
她顿了顿,看向林枕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妃您常伴王爷左右,还得多劝劝王爷保重玉体才是。这朝廷的事,固然重要,可身子才是根本。有些琐碎公务,若能分派给得力之人,王爷也能稍缓口气。”
林枕棉正用小银叉子戳着冰碗里的果子玩,闻言动作停了停,撩起眼皮看了柳如茵一眼。这是……暗示她这个王妃不贤惠,没照顾好王爷?还是想试探王府内部事务,甚至……想推荐她爹永昌伯来当那个“得力之人”?
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变成了明晃晃的厌烦。这弯弯绕绕的,累不累。
“王爷的事,王爷自己心里有数。”林枕棉放下银叉,语气依旧懒散,却没什么温度,“他爱操心,谁也拦不住。至于琐碎公务嘛……”她拖长了调子,忽然想起昨日在赵珩书桌上瞥见的一份关于永昌伯请托漕运差事的驳回批文,朱笔凌厉地写着“才不堪用,钻营过甚”。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王爷眼里不揉沙子,是不是‘得力之人’,他看得最清楚。有些人啊,心思用错了地方,再钻营也没用,反而惹人厌烦,柳六**,你说是不是?”
柳如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没想到林枕棉会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刺。这话里的意味,她岂能听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维持着仪态:“王妃……说得是。”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昱平稳的通报声:“王爷到。”
柳如茵眼睛倏地一亮,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瞬间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
林枕棉却只是慢吞吞地坐直了些,连榻都没下。
赵珩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轮廓依旧冷硬。他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林枕棉,见她完好无损地歪在榻上,面前还有吃了一半的冰碗,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看向柳如茵,微微颔首:“柳六**。”
“臣女见过王爷。”柳如茵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抬头时,眼波盈盈地望向赵珩,关切道,“听闻王爷前些时日身体不适,如今见王爷风采更胜往昔,臣女就放心了。家母一直挂念,特让臣女带来血燕……”
“有劳伯夫人记挂。”赵珩语气平淡,打断了她的话,径自走到主位另一侧坐下,看向林枕棉,“在聊什么?”
林枕棉耸耸肩:“没什么,柳六**正劝我,让您别太辛劳,多把琐事分给‘得力之人’呢。”她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
柳如茵脸色又是一白,连忙道:“臣女只是……只是关心王爷和王妃……”
赵珩“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反而对林枕棉道:“昨日你看的那本《漕河纪略》,第三卷关于堰闸的那段记述,与工部现行规制有出入,我已让人标注了,晚点让沈昱拿给你。”
“哦。”林枕棉应了一声,想起自己当时确实对那段有疑问,还随手记了下来,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还去查证了。心里那点因柳如茵而来的烦闷,莫名散了些。
柳如茵完全插不进话,站在那里,看着赵珩自然地与林枕棉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事情,而林枕棉虽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回应也简单,两人之间却流动着一种她无法介入的、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赵珩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在那个看似毫无长处、不成体统的王妃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