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危,我被召侍疾。一屏风之隔,我被太子按在榻上。他的鼻息带来一阵湿热,
耳畔酥酥麻麻的。「娘娘,小声些,吵醒父皇就不好了。」01十六岁入宫,
十七岁我流产了第一个孩子,太医说落下了病根,我以后再难有孕。
皇帝嫌我没留住他的孩子,很长时间未曾传我侍寝。好不容易身子好了些,披上厚厚的斗篷,
我唤小芙陪我出去走走,她往我怀里塞了个汤婆子,絮絮叨叨地:「好不容易调养好一些,
娘娘就往雪堆里走,又着凉了怎么办......」她嘀嘀咕咕念叨着,
却也知道我近日沉郁寡言,撑着伞陪我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我们专挑着人少的地方走,
雪簌簌地下,宫墙红得那般刺眼。转过一条小道,隐约听见争吵声,小芙拦住我,
自己探了个脑袋偷看。「一群太监在为难一位......皇子?六七岁的模样,
也确实是皇子的衣衫,不过看着不大合身,也有些旧了。」她转头看向我,
有些犹豫:「娘娘可要出手?」我听着她的话,只觉得一阵恍惚,抿了抿唇,
慢吞吞问她:「你说陛下那么多妃嫔,那么多子嗣,又要因为我没留下的孩子怪我,
又不关心他还活着的孩子。这是什么道理?」小芙警惕着四周,理了一下我的大氅,
压低了声音:「娘娘慎言。」说完又以心疼的眼光看着我,
没打伞那只手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这么小的皇子被一群太监为难,不过是生母不得志罢了。
这种皇子帮了他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为我所用,再者,我不可能每次都救下他。
我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是摸着空落落的肚子——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罢了,
罢了,就当给我的孩子积德了。小芙明白了我的心意,立刻喝道:「大胆!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太监这才注意到我们,连滚带爬跪至我的面前。情况朗然,我轻轻开口:「自行去领罚,
晚些我会派人去清点。」几个太监弓着背离开,只剩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我对着那个孩子招手,把他揽到我面前,我不知是否自己尚未痊愈,
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吓到了他,他呆愣愣盯着我。「你是哪位娘娘的孩子?」
我尽量温柔地问他。他的脸色本就不好,这会儿更是露出羞愤的神情,结结巴巴回话:「我,
我不是娘娘的孩子。」这些年没听说哪位妃子被褫夺了封号,看来他的生母只是一位宫女,
连八卦的故事都没得听,我顿时失了兴致,不过面色依旧,
把手里的汤婆子塞给他:「你拿着这个到内务府拿些东西,不会被为难的。」
说完我就带着小芙回宫了,只留下他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汤婆子。
02这些日子皇帝一直未传召我,家里来了书信,幼弟刚学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爬在纸上,
让我照顾好自己。我拿给小芙看,她同我笑作一团,眼眶却湿润了几分。
父亲的信倒是呆板了许多,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却也在宽慰着我。我看着他的提议,
陷入沉吟。「小芙,我以后大概再难有孕,你说我要不要抱养一位皇子?」
我看着窗外的雪色,突然想起来那个瘦小的身影:「对了,上次那个孩子,你打听到了吗?」
小芙给我收好了信件,道:「我看娘娘上次没什么兴致了,也就没告诉你。」
「那位是十一皇子,年九岁,生母是一位宫女,生下他就难产去了。」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比阿弟都大几岁,怎么看起来那般瘦小。替我梳妆,
我去向陛下请旨,把他记在我名下。」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让人心惊,
这些日子偶尔想起那个孩子时我都会有些不安。或者我们本就有缘呢?说不清楚。回宫后,
我卸去脂粉钗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衫。镜子里的人分明容貌稚嫩,
却要借着那些装扮让自己看上去稳重老成些,否则撑不起四妃之一的架子。晚间,
那个孩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带到了我面前。他有些畏缩,似乎对新环境感到害怕,
小心翼翼向我行礼,不敢抬头看我。我微微蹙眉:「不必怕我,从今往后,
你就养在我名下了,可不要给我惹麻烦,好吗?」他闻言抬头,又盯着我半晌,才轻轻点头。
我招来小芙:「给他熬点粥,今日收拾一天,想来没怎么吃东西。」
接着又叮嘱他:「从此你就是我名义上的孩子了。不过你和我弟弟差不多大,
我也受不起这么大一个儿子侍奉我,往后人前你唤我母妃,回来了就和小芙一样,叫我娘娘。
」又和他说了些我的规矩我就有些乏了,命人带他去用饭,自己灭了蜡烛休息。翌日,
我又给顾砚章拨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和小厮,让小芙亲自送他去学堂,替他打点一番。
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前,我也抿出一个笑容,大抵是得到了些许安慰。
03昭仁宫多了一个顾砚章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里,
除了给我请安很少露面。有一次,我难得睡得沉了些,日上三竿才起来:「小芙。」
我唤她进来替我更衣洗漱,「他下学了吗?」小芙面露难色:「今日早早就下了,
照例给娘娘请安,我说娘娘还未起,劝殿下回去,他倔得很,现在还在殿外候着。」「现在?
」我愣了一下,「今日这么冷,胡闹,快把他赶进来。」顾砚章一进来就裹着一股寒气,
他规规矩矩给我行礼问安。他的脸冻得红红的,披风上的冰碴子化成了水,
在地毯上晕出一圈痕迹。我命人传膳,任由小芙鼓捣我的妆发,把顾砚章晾在一边,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杵着发愣,我透过镜子偷偷看他的表情,
委屈巴巴的模样令人有些不忍。我没养过孩子,也只是想让他长长记性,小芙给我梳妆好,
我转过去才发现孩子脸上全是泪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急着把他招过来,
用手帕轻轻拭着泪水:「哭什么,这像什么样子。」说完我又顿了顿,「下次再有这种事,
先回去歇着,我起来了你再来给我请安。」
我继续嘴硬:「外人见了你这样传出去说我虐待你怎么办?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砚章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连掉眼泪这事都忘了,嗫嚅了半晌,
才道:「我不知道娘娘何时起来,只能先等着。」
我噎住了:「万一我一直不起你岂不是一直等?冻傻了太医也拿你没办法」顾砚章不说话了,
和我僵持着,仍是不肯退步。真受不了这倔小孩,我摆了摆手:「日后我用膳时命人去叫你,
你同我一道,请安就免了。」他权衡一番,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勉强道:「遵旨。」
「刚才让你别傻傻在那里等你不遵旨?!」我气笑了。顾砚章露出一个笑,鼻尖红红的,
眼角也红红的。04这几年来,我从未过问顾砚章的课业,毕竟他比其他皇子入学晚,
跟不上很正常,我也不期待他真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直到有一次给皇后请安,
贵妃咬牙切齿夸我养了个好儿子时,我才幡然醒悟过来,自家孩子这么聪明。我心中窃喜,
却还要装模作样直呼臣妾惶恐。一出皇后的宫殿,我就火急火燎赶回去。「顾砚章呢?
下学没?」顾砚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给我披上一件外袍。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身姿挺拔,
稚嫩中带着锐气。「刚开春娘娘就减衣服,着凉了可怎么好?」他絮絮叨叨说着,
这些年来小芙碎嘴的毛病被他学了个十成十。我立马打住他:「你的课业怎么样?」
以往不问他,他也没主动说起,如今我主动提及,他倒假装谦虚,眉眼间却流露出骄矜之色,
故作镇静:「尚可。」我眼睛一眯:「尚可是何意?树大招风懂不懂?
贵妃那个傻了吧唧就算了,要是被皇后那毒妇盯上本宫也救不了你。」
边说我还用手指戳他的脑门,看着他发懵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声。他的耳根迅速爬上一片红,
抿唇跟着我笑:「知道了。」我又道:「往后你多和我二哥写信,他会教你怎么做。」
我二哥身体不好,未曾入仕,却是名满燕国的才子,他的诗词一向讲什么人生快意,
很受时下读书人追捧。但是我知道,当初在学堂的时候,他的缺德阴谋阳谋是学得最好的。
身在天家,有时候都是被推着走,既然我要养他,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储君之位空悬,
如果真的有那么争夺厮杀的一天,他必须有能够保全自己的能力。「娘娘。」顾砚章唤我。
我回过神来,把他往屋内推:「走了,用膳去了。你再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05皇帝向来喜欢容貌艳丽的女子,我这种眉眼寡淡、性格木讷的,
若不是家父还在朝堂上给他效力,他怕是早就把我抛之脑后了。不过,这也是好事。
谁喜欢伺候一个中年老头呢,他活下来的几位年纪较大的皇子比我还长好多岁。不过显然,
顾砚章并不知道我的想法,我从未和他提起过我和皇帝有哪些花前月下,
偶尔望着上锁的宫门,我会有些出神。我怨这深宫禁锢了我的年华,让我与家人再难相见。
我也怨我自己,没能留下那个可怜的孩子。等到顾砚章长到能接触男女之情的年纪时,
宫里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挑了几个年龄合适、容貌姣好的宫女。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拎着其中一个宫女就往我殿里赶。他直接踹开门,第一次对我这么没规矩,不行礼也不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