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她恢复了记忆。我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狗。"一个山野猎户,给他一纸卖身契,
赏他当个下人,已是天大的恩赐。"沈母把契书甩到我脸上,满堂宾客笑得前仰后合。
我捡起契书,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三年了,该回家了。【第一章】沈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喜字贴了满墙,烛火映得人脸上都泛着暖光。
我坐在正堂的喜椅上,身上穿着大红喜袍,胸口别着一朵绢花。旁边的位置空着。
沈若萤已经三个时辰没出现了。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的。
堂下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宾客,没人看我。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时不时朝我这边瞟一眼,然后捂嘴笑。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笑法我见过。
猎户出身的人,在山里见过狼群围猎。猎物还没倒下,狼已经开始分配位置了。"顾公子。
"沈家管事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夫人请您移步后厅,有话要说。"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喜袍太长,下摆拖在地上。
走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身后有人笑出了声。后厅。沈母坐在主位上,
沈远道——沈若萤的父亲,本城太守——站在她身旁,面无表情。沈若萤坐在侧位。
她换了衣裳。不是嫁衣,是日常的素色长裙。头上的凤冠摘了,珠花也卸了,
头发重新挽了一个髻。干干净净。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在门口站定。"萤儿记起来了。"沈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沈家,想起了……一切。"她看着我,
目光像在看一件被人误拿的东西——现在要收回来了。"顾北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看向沈若萤。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搓着指腹。三个月前,
我在溪边发现她的时候,她后脑勺有一道血口子,人已经昏过去了。我把她背回木屋,
用草药敷了三天,才退了烧。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
她管我叫"恩公",我给她做饭,教她劈柴,带她进山采药。后来她说嫁给我。我说不行,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万一你家里有人……她堵住我的嘴,说"我不管,你是我的恩公,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嫁衣是她自己缝的。红布是我进城买的,花了我攒了半年的皮毛钱。
嫁衣缝到一半,她忽然倒在地上,抱着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醒过来之后,
眼神变了。她看我的目光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依赖,而是一种……审视。像猎人看猎物一样。
她的猎物,是我。不。她审视完了之后,我连猎物都不算。只是一块需要处理的脏东西。
"大人,"我叫了一声沈远道,"若萤恢复了记忆,这是好事。但我与她有三月夫妻之约,
嫁衣也做了,婚期也定了——""你在放什么屁?"沈母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来,
水泼了一桌。"沈家嫡女,太守千金,嫁一个山野猎户?你也配?"她站起来,
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甩到我面前。纸落在地上,展开了一半。我看到了上面的字。卖身契。
"你救了萤儿一命,沈家不会忘恩负义。"沈母低头看着我,眉目间带着一种施舍的慈悲。
"签了这个,留在沈府做个洒扫下人,每月有三两银子的月钱。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我没说话。沈远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处理一桩公务。"顾北辰,你救了小女,
本官记你这份恩情。但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你的出身……"他顿了一下,
措辞还算克制。"不般配。"我弯腰,把地上的卖身契捡起来。纸上的墨迹还很新,
"卖身"两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怕我不认识字似的。"若萤。"我看向她。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舍,甚至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顾北辰,
"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你救了我,我感激。但我是沈家的女儿,不是山里的猎户妇。
"她停了一下。"签了吧。留在府里,衣食不愁。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安排。
"堂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仆从、丫鬟、还有几个没走的宾客。他们探头探脑,
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出好戏。有人窃笑。有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只听到了"癞蛤蟆"三个字。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卖身契。纸很白。字很黑。
三个月前的溪水声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她趴在我背上,发烧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炭。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别丢下我。"我把卖身契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行。
"沈母的表情松了一下。"但不是现在。"我说,"我得想想。"沈母的脸又绷起来。
沈远道皱了皱眉。"给他一间柴房住着。"沈母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想好了就来签。
没想好——也得签。"两个家丁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没挣扎。
经过沈若萤身边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一拍。她往后缩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
像是怕我碰到她的衣角。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笑了一下。
然后被拖走了。柴房的门从外面锁上。木头味道很重,鼻腔里塞满了灰尘。
角落里有老鼠在跑,指甲刮在地砖上的声音刺耳。我坐下来。盘腿,闭眼。
右手食指在左掌心里慢慢地划了一个字。很轻,像在写,又像在按住什么。一个"归"字。
三年了。北境的风还在吹吗。老师还好吗。爹的腰伤,好了没有。我的手指按在掌心,
一动不动。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刻意压低了声响。不是沈家下人的走法。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前。门缝里塞进来一根草茎。草茎上打了一个结。我睁开眼。
把草茎拿起来。一个结——一个人。草茎是芒草——北境特有的品种。我把草茎攥在手心,
握紧了。门外,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纸。"……少主?"我没回答。
手指伸出去,从门缝里敲了三下门板。两短一长。这是北境军的暗号。三年没用了。
手指头的节奏却一点没忘。门外沉默了五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隔着一扇门,都能感觉到那个人跪得有多用力。
"属下……属下找了您三年。"声音在发抖。一个久经沙场的人,声音在发抖。
我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起来。"我说,声音很轻。"别跪了。地上凉。
"门外的人没起来。但呼吸稳了下来。"少主有何吩咐?"我想了想。"先不急。"我说,
"让他们再蹦跶两天。"【第二章】柴房第二天。老鼠比昨天多了几只,
可能是闻到了沈家厨房丢进来的那碗馊饭的味道。我没吃。不是嫌脏。是不饿。北境的冬天,
大雪封山,断粮是常事。最长一次,我七天没吃东西,靠嚼松树皮撑过来的。一碗馊饭,
不值得我弯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光晃了一下眼。来人是沈家的管事,姓吴,四十来岁,
脸上常年挂着一副精打细算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端着一个木盘。
木盘上放着一张纸,一支笔,一方砚。"顾公子,"吴管事笑眯眯的,"夫人说了,
您想了一夜,也该想明白了。"他把木盘放在我面前,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还是那份卖身契。
"签了吧。"他弯下腰,凑近我,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跟您交个底——夫人已经跟老爷商量过了,您要是今天不签,明天就不是'请'您签了。
太守大人的手段,您一个猎户出身的,怕是没见识过。"我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往后退了半步,又找补似的挺了挺胸脯。"我这是为您好。留在沈府做个下人,
总比……""总比什么?"我问。他的笑僵了一瞬。"总比被扔出去,流落街头强。
"我没说话。伸手拿起了那支笔。吴管事的眼睛亮了。他身后的两个家丁互相对视了一眼,
神情松弛下来。我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在卖身契上方悬了一息。"吴管事。""诶。
""你在沈府当差多少年了?""……十七年了。""十七年。"我点了点头,
把笔放了下来。"那你应该知道,三年前西南叛乱平定之后,朝廷封赏了一批功臣。
那批封赏名单里,有一个人,官封定远将军,年纪最轻——十九岁。"吴管事愣了一下。
"定远将军?那是……"他皱着眉想了想,"那是个传闻吧?听说后来那位将军被人陷害,
下落不明……""是。下落不明。"我把笔放回木盘。抬起头看他。"你觉得一个定远将军,
会签卖身契吗?"吴管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你……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变调了。
"你一个猎户——""我说了什么吗?"我微微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神很平静。
像在看一只不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的蚂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忽然弯下腰,
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抓起木盘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差点被门槛绊倒。两个家丁没反应过来,
被他挤到了一边。"走走走!"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柴房的门又关上了。这次没上锁。
我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另一组脚步声近了。轻。稳。是昨夜那个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破旧的麻衣,蓬乱的头发,脸上涂着锅灰。
乍一看就是个街边的叫花子。但他进门的方式——侧身,左手控门,
右手虚搭腰间——是标准的哨探入室动作。他单膝跪下。"少主,属下赵七。
原北境军斥候营百夫长。三年前兵变之夜,属下被冲散,此后一直在暗中寻找少主下落。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半月前,属下在城外林中发现了您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踪至此。
"我看着他。赵七。我记得他。个子不高,跑得快,能在雪地里无声行进三十里。
他左手中指少了半截——是替我挡过一刀。"你一个人来的?""属下一人。
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薄纸,双手呈上。"周将军让属下带话。侯爷已知少主尚在人世,
密令周将军率亲卫南下接应。目前周将军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随行三十暗卫,
八百先锋甲士在后。"我接过纸。展开。熟悉的笔迹——周烈老师的字,铁画银钩,
每一笔都像刀刻的。只有一句话:"小兔崽子,你还活着?老子来接你回家。"我把纸折好,
放进袖口。嘴角动了一下。"赵七。""属下在。""沈府太守沈远道,你查过没有。
""查过。"赵七压低声音,"沈远道,寒门出身,十五年前在京中走通了魏党的路子,
外放为太守。在任期间……"他顿了一下。
"贪墨赈灾银、私卖官盐、侵占良田——证据散落在各处,但属下已收集了七成。
""七成够了。"我说。"少主打算何时动手?"我想了想。"不急。"赵七抬头看我,
不解。"沈家今天请了客。"我说,"一个姓赵的公子哥,要来提亲。"我停了一下。
"让他先来。让沈家先高兴高兴。"赵七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了我多年,
知道我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蹦得越高的人,摔下来的时候,响动越大。"我闭上眼。
"去吧。让周老师再等两天。""是。"赵七起身,无声退出柴房。门合上。
柴房重新暗下来。角落里的老鼠又开始跑了,指甲刮在地砖上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坐在黑暗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两短一长。两短一长。北境军的暗号。
鼓点般的节奏。像在倒计时。【第三章】沈府今天比昨天还热闹。
大红灯笼从昨夜就没摘——不是为我,是为赵公子。赵明轩,本城守备将军赵彪之子。
据说这门亲事,沈远道从半年前就开始谋划了。若萤失忆那三个月,只是一个"意外插曲"。
现在插曲结束了,正戏要开场了。这些都是柴房门口看守的家丁们闲聊时说的。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或者以为我听见了也无所谓——一个猎户,能掀起什么浪来?
我隔着门板,听他们说赵家送了多少聘礼。八十八抬,从街头摆到街尾。
珊瑚树、和田玉、蜀锦二十匹、黄金万两。"赵公子可真大方。"一个家丁砸吧嘴。
另一个接话:"那可不?人家赵将军手里握着三千城防军,真金白银的实力。
不像某些人……"他朝柴房方向努了努嘴,两人一起笑。**在墙上,把脚伸直了。
八十八抬聘礼。黄金万两。三千城防军。不错。对一个太守千金来说,确实不错了。
爹上个月才拒绝了一位亲王的联姻请求——因为嫌弃人家门第不够——大概会有不同的笑法。
算了。没必要比。午后,宴席开始了。柴房离正厅不远,隔了一个小花园。
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其间夹着觥筹交错的声响和哄堂大笑。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出乎我意料。沈若萤的贴身丫鬟,翠儿。她探头探脑地进来,左手提着一个食盒,
右手捏着裙角,脚步碎而急。"顾公子。"她把食盒放在我面前,打开——四碟菜,
一碗白饭,还有一壶酒。不是馊饭了。菜式跟正厅宴席上的一样。
"**让奴婢给您送些吃的。"翠儿低着头,"**说……她对不住您,但事已至此,
让您别犯犟,签了卖身契是最好的出路。"我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
笋干老鸭煲,一碟腌萝卜。"翠儿。""嗯?""你家**在山里那三个月,
最爱吃的就是腌萝卜。我教她腌的,她腌了一坛子,说要留着过年吃。
"翠儿的手指揪紧了裙角。"她现在还吃腌萝卜吗?"翠儿没回答。但她的眼睛红了。
我把食盒推回去。"告诉你家**,我不饿。"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提起食盒,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花园尽头。取而代之的,
是正厅方向传来的一阵喧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醉意和张扬。
"沈伯父!小侄敬您一杯!这桩婚事,小侄是一百个满意!"赵明轩。另一个声音,
沈远道的,沉稳客套:"贤侄客气,来来来,满饮此杯。"然后是沈母的声音,
笑得合不拢嘴:"明轩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那么生分。
""那我就叫一声——岳母大人?"满堂哄笑。笑声传到柴房里,震得木头门板嗡嗡响。
我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赵明轩。赵彪之子。赵彪——三年前西南叛乱时,
负责粮草押运。那批粮草,到了前线少了三成。我的兵,有两千人因为断粮死在了雪山上。
粮草去哪了?卖给了叛军。这件事,我查了很久,一直没有实证。
赵彪事后升任守备将军、住上大宅院、出手阔绰到能给儿子凑出万两黄金做聘礼——这笔账,
怎么也算不平。我睁开眼。柴房门缝里,一片窄窄的光照进来,落在脚尖上。"赵七。
"我轻声说。门外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影子。"属下在。""赵彪三年前卖粮通敌的事,
你查到几分了?""八分。最后两分……在赵家书房密室里,
有一封赵彪与叛军首领的亲笔密信。""取得出来吗?""已经取出来了。
"赵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属下两天前潜入赵府,原件已在手中。"我点头。
"正厅的宴席还在继续?""赵公子喝了不少,正在高谈阔论。""他说了什么?
"赵七沉默了一秒。"他说——'听说那个猎户还关在柴房?一会儿叫出来给我敬杯酒,
哈哈哈。'"我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让他笑。""是。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赵七的语气变了,变得更低。"城门口,有人立了一块木牌。
""我让立的。""……属下知道。但沈远道已经派人去查了。木牌上写的是'沈府欠债,
限三日归还'——他查不到是谁立的,但他开始警觉了。""让他查。"我说。
"查不到才好。查不到,他才会怕。"赵七没再说话。正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笑声了,是惊呼和椅子倒地的声响。赵七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人闯进了宴席。
""什么人?""官兵。穿的是……州府的衣甲。不是本城的。"我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赵七看着我。
"赵彪通敌卖粮的密信——我让你抄了一份,连夜送去州府对吧?""是。
""州府接到密信,核实都不用核实——那封信上有叛军首领的私印,
做不了假——直接派人来拿赵彪。赵明轩作为赵家嫡子,自然也跑不了。
"正厅的声音越来越大。赵明轩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父亲是守备将军!
"然后是锁链的哗啦声。几声惨叫。桌椅碎裂。女人的尖叫。
然后是沈远道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沉稳,带着颤抖:"赵贤侄——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赵明轩被拖出去了。他的叫骂声从正厅一路拖到大门口,越来越远,
越来越弱。柴房里,我重新坐下来。赵七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抖了一下。他想笑,忍住了。
"少主,您这一手……""这不叫一手。"我把手指搭在膝盖上。"这叫清理外围。
""赵家只是开胃菜?"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他单膝跪地。"属下明白了。
"门外,沈府乱成了一锅粥。仆从四处奔跑,沈母的哭骂声穿过整个花园。"完了完了完了!
赵家完了!这门亲事——""闭嘴!"沈远道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朝柴房方向来的。沈远道一脚踢开柴房的门。他的官帽歪了,官袍上溅了一片酒渍,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盯着我。我坐在地上,抬头看他。"赵家的事——"他咬着牙,
"跟你有没有关系?"我笑了一下。"大人,我一个山野猎户,能跟守备将军家有什么关系?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盯了很久。我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没关。风吹进来,把角落里的灰尘卷起了一小片。
我坐在灰尘里,手指继续敲膝盖。两短一长。两短一长。倒计时还在继续。
【第四章】赵家倒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沈府上上下下都被震出了水花。
赵彪通敌卖粮——这个罪名,够灭九族。赵明轩被押往州府的路上,据说哭得像条丧家犬,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府最直接的损失:八十八抬聘礼原封不动被州府官兵扣走了,
因为赵家的财产全部被查封。沈母在房里哭了一整夜。沈远道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第三天早上,沈若萤来了。不是派丫鬟来,是她自己来的。
柴房的门开着——自从沈远道那天踹门之后,就没人再锁了。她站在门口。
晨光打在她侧脸上,鼻尖有一点红。哭过。她在我对面蹲下来。"北辰。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在山里的时候,她也这么叫我。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着一个弯。
但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味道不一样了。像一把裹了蜜的刀。"赵家出了事,
你也看到了。"她低着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母亲……她脾气不好,
之前的事,是她做得过分了。卖身契的事,我回头跟她说,作废了。"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水光,但控制得很好,没掉下来。"你留在沈府,不做下人。我跟父亲说了,
给你一个侍卫长的位子。月俸三十两,有独院可以住。"侍卫长。从卖身奴到侍卫长。
三天时间,身价涨了十倍。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是因为赵家倒了,沈家的靠山断了一半,
她心里慌了。她需要一个"恩人"的好名声来稳住沈家的面子。把我从柴房提到侍卫长,
对外说"沈家知恩图报"——多好听。我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
这双眼睛在烛火下弯成两道月牙,跟我说"这辈子跟定你了"。现在同一双眼睛,
在计算我值多少两银子。"若萤。""嗯。""侍卫长,月俸三十两。""对。
""沈家一年的田产收入是多少?"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你给我沈家全部家产,我考虑留下。
"安静。沈若萤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放大。"你疯了?"她的声音压低了,
但每个字都带着尖刺。"全部家产?你一个猎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
"**在墙上,双手抱胸。"你救我一命,我感激——这话谁说的?你。
卖身契也是你让签的。侍卫长也是你安排的。从头到尾,我值多少钱,都是你说了算。
"我停了一下。"那我也报个价。"她站起来了。脸上的柔软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冷。"顾北辰,你不要不知好歹。""好歹?
"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我在溪边把你背回家的时候,你浑身是血,烧得说胡话。
我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你身上,自己在灶台边蹲了三夜。你的伤口化脓,我进山找草药,
被毒蛇咬了小腿——疤还在。"我撩起裤腿。小腿上一道暗红色的牙印,皮肉凹陷,
像被人挖了一刀。"这就是好歹。"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秒。嘴唇抿紧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快。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几乎是跑的。我放下裤腿,
重新靠回墙上。不出一个时辰,沈母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六个家丁,
每人手里端着一根棍棒。"猎户!"沈母的声音尖得像铁器刮地。"你一个泥腿子,
竟然敢要沈家的家产?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她冲进柴房,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指甲很长,涂着蔻丹,在我眼前晃成一片红。"给你脸了是不是?让你当侍卫长,
你还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丁。家丁们会意,握紧了棍棒。
"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签完了给我滚去马厩铲马粪,连侍卫长都不给你了!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她。"夫人。""别叫我夫人!你不配!""好。"我点了点头。
"那我叫您一声'沈王氏'。"她愣了。这三个字太正式了,像官府文书上的称呼。
"沈王氏。"我的声音不大,但柴房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不签。
""你——""您可以打我。"我伸开双手。"六根棍子,打。""我一个猎户,没权没势,
被太守府的人打死在柴房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对吧?"沈母的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但是,"我话锋一转,"您确定要打?""一个猎户,打了又怎样?"沈母咬着牙。
"三天前,赵家倒了。"我说,语速很慢。"赵彪通敌的密信,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对吧?"沈母的脸色变了。"今天早上,城门口又多了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沈府贪墨赈灾银,证据确凿'。您的家丁去拔了三次,拔一次长一次。
"沈母的嘴唇开始抖了。"您觉得——这些事,和我这个猎户,有没有关系?"我没说有。
也没说没有。但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我的眼睛。
她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六个家丁,棍棒举了半天,
一根都没落下来。"走。"沈母忽然转身,声音发虚。"走走走!"她逃似的冲出了柴房。
家丁们面面相觑,互相推搡了两下,跟着跑了。柴房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茧——不是握锄头磨的,是握刀握的。三年没握刀了。
但手还记得那个弧度。"赵七。""属下在。""城门口的木牌,是你立的?
""是少主让属下立的。""效果不错。沈家现在是什么反应?
""沈远道连夜去了几个同僚家里走动,试图打听消息来源。
全部吃了闭门羹——赵家的事刚出,现在谁都不敢跟沈府沾边。"我点了点头。
"周老师到哪了?""城外二十里。八百甲士已全部就位。""让他再等一天。
""……少主,为何不直接动手?属下不明白。"我想了想怎么回答。"赵七,
你知道我爹怎么教我打仗的吗?""……侯爷说过,'打仗先打胆'。""对。先打胆。
"我把手放回膝盖上。"沈家现在的胆,还没碎透。赵家倒了,他们慌了;木牌一立,
他们怕了。但还没到绝望。""得让他们再做一件蠢事。""什么蠢事?
""他们自己会选的。"我闭上眼。"被逼到墙角的人,要么跪,要么咬。沈远道是当官的,
他不会跪——他会咬。""他咬的那一口,就是我要的口实。"赵七的呼吸停了一拍。
"属下……明白了。""去吧。"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着墙,闭目养神。外面,
沈府的天快塌了。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以为最坏的情况是赵家倒了,亲事黄了。
他们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才刚刚开始。【第五章】第四天。沈远道动手了。
果然——他选了"咬"。一大早,沈府突然来了一队衙役。不是州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