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节课下课铃刚响,原本还透着点微光的天,陡然沉了下来。狂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带伞的同学兴高采烈地翻找伞面,没带伞的则哀嚎着,扒着窗户望雨兴叹。
江砚也扒着窗户。
他没带伞。
更麻烦的是,他早上骑车来的,那辆破自行车还孤零零地停在教学楼后的车棚里。要是雨再这么下下去,他估计得淋成落汤鸡才能回家。
他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时慕修。
时慕修正低头收拾东西。帆布包被他拎起来,课本和错题本被整整齐齐地塞进去,动作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不容打扰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盘算什么,连窗外的喧闹,都没能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江砚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天放学看到的画面——时慕修走进那家小餐馆的背影。
他心里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开口:“喂,转学生,你带伞了吗?”
时慕修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了江砚一眼,那双清冽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江砚撇了撇嘴。
也是,像时慕修这种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人,估计压根没空想带伞这种事。
他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雨。雨点越来越密,砸在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车棚里的自行车,已经被淋得湿透了。
“你等下怎么回去?”江砚又问。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对着时慕修,他偏偏就忍不住想问。
时慕修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的嘴唇抿了抿,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才低声说:“等雨停。”
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江砚挑了挑眉:“万一雨不停呢?你不去打工了?”
这话一出,时慕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江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是没想到江砚会知道这件事。但那点讶异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疏离。
“不关你的事。”
又是这句。
江砚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时慕修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往前一步,逼近时慕修,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冲劲:“我好心问你,你摆什么臭脸?全市第一很了不起吗?”
时慕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砚,那双清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那疲惫像一层浓雾,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格外的……孤独。
江砚的火气,瞬间就蔫了下去。
他看着时慕修眼底的疲惫,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想起那个印着医院字样的保温杯,想起时慕修手腕上那个旧旧的银锁片。
这个人,好像真的很累。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带伞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没带伞的,也三三两两的,冒着雨冲了出去。最后一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粉笔灰的味道。
江砚和时慕修,就这么站着,沉默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时慕修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哎,你干嘛去?”江砚下意识地喊住他。
时慕修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江砚,低声说:“雨小了点,跑过去。”
话音刚落,他就抬脚冲进了雨幕。
帆布包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被淋湿。他的脚步很快,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校服,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都没想,抓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头上,也冲了出去。
“喂!时慕修!你等等我!”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时慕修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江砚咬了咬牙,加快速度追了上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有点凉,他却毫不在意。他看着时慕修的背影,看着他在雨幕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点心疼,有点烦躁,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他终于追上了时慕修。
他一把抓住时慕修的胳膊,喘着气说:“你疯了?这么大的雨,跑什么跑?”
时慕修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向江砚。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的亮。他的嘴唇有点发白,脸色也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放开。”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放!”江砚的脾气也上来了,“你这么跑过去,不生病才怪!你生病了,谁给你妈买药?谁照顾你弟弟?”
这话一出,时慕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被戳中软肋的,无措的红。
他看着江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江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时慕修的身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点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我家离得近,”江砚的声音,放低了很多,“我带你去我家,拿把伞。”
时慕修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江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愣着了,再站下去,真要感冒了。”
他说着,伸手,拉住了时慕修的手腕。
时慕修的手腕很凉,骨节分明。江砚的手心很热,握住他的瞬间,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进了心里。
时慕修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他想挣脱,却被江砚握得更紧了。
“走了。”
江砚的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拉着时慕修,一步步地,走进了雨幕里。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雨幕里,挨得很近。他们的校服,都被淋湿了,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们的手,却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生命里,那道微弱的光。
车棚里的自行车,依旧被淋得湿透。
但没有人在乎。
雨幕里的碎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