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丁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气质娴静，不似寻常女子。再看那布包，包裹得极为用心，便多了几分掂量。安乐侯是出了名的喜好新奇玩物，美人绣品，无一不收。这半夜献绣的，倒也算一桩奇事。

“你等着。”家丁嘟囔了一句，接过布包，关上了门。

等待的每一息都漫长如年。陆晚晚站在石狮的阴影里，夜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她不知道门后是生机还是绝路，但她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神情精明，他引着陆晚晚穿过几重庭院。侯府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清冷寂静判若两个世界。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透着富贵风流，却唯独少了世家大族的庄重。越往里走，丝竹管弦之声便越发清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像一团靡靡之音，将这府邸包裹得密不透风。

管家将她引到一处灯火辉煌的厅堂外，隔着一道珠帘，低声道：“侯爷愿意见你，进去吧。记住，莫要惊扰了侯爷的雅兴。”

陆晚晚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衫，拨开珠帘走了进去。

珠帘之后，是另一番天地。暖香扑面，混杂着浓郁的酒气和女子的脂粉香，熏得人几乎要窒息。厅堂中央，一群衣着暴露的伶人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媚眼如丝。而在主位之上，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一个身穿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斜倚着，姿态慵懒。

他一手支着头，乌黑的长发未曾束冠，随意地披散下来，几缕调皮地垂在颊边。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他的身侧，一左一右依偎着两名绝色伶人，一个为他剥着葡萄，一个正娇笑着与他耳语。

那张脸，俊美得毫无瑕疵，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与七分漫不经心。眼波流转间，风流自成，却又透着一种将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的疏离。

这便是安乐侯，谢景行。

与她想象中或许隐藏着锋芒的样子截然不同，眼前的他，就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从发丝到指尖，都散发着颓靡与享乐的气息。

陆晚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父亲，这真的是您托付性命之人吗？这双只顾着流连风月的手，真的能为陆家拂去沉冤吗？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曲舞毕，谢景行才仿佛刚刚发现她似的，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半夜献绣的绣娘？”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人一般，带着几分醉后的沙哑和慵懒。

陆晚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失望与挣扎，躬身行了一礼：“民女陆晚晚，见过侯爷。”

“陆晚晚……”谢景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起头来。”

陆晚晚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不出贪婪，也映不出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然。在这活色生香、欲望横流的厅堂里，她的存在，就像是一滴凝固的冷露，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