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锈蚀的铁门半敞着,门柱上的厂牌早已脱落,只留下几个膨胀螺丝的痕迹。围墙坍塌了好几处,碎砖和水泥块散落在荒草丛里。
方觉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条岔路上,熄了火。仪表盘的荧光熄灭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远处工厂的阴影里,零星几盏残存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仓库区的轮廓。
“7号库在最里面。”林晏看着手机上的卫星地图,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背靠山坡,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从正门进去,要穿过整个厂区,至少五分钟。”
“有别的路吗?”
“围墙东侧有个缺口,从那儿进去离7号库更近。”林晏放大图像,“但那边是以前的污水处理区,地面情况不明。”
方觉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五。距离约定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出帆布包。手指触碰到镜子时,那种熟悉的冰凉感透过层层包裹传来。他顿了顿,拉开拉链,掀开报纸一角。
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有出现幻象。但当他移开目光时,余光似乎瞥见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只眼睛的闭合。
“怎么了?”林晏问。
“没什么。”方觉重新包好镜子,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我们走东侧。”
两人下车,夜风立刻灌进衣领。十月的夜晚已经很有凉意,空气中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气味。方觉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向围墙缺口的方向。
路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雨水。林晏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很轻,但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清晰。穿过围墙缺口时,方觉的手电光扫过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注射器和破碎的玻璃瓶,在光束下反着危险的光。
“小心。”他低声说,伸手挡了林晏一下。
手掌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臂。隔着夹克布料,能感觉到她肌肉瞬间的紧绷,然后慢慢放松。
“谢谢。”林晏的声音很轻。
他们继续前进。污水处理区比想象的更糟:坍塌的水泥池、断裂的管道、满地滑腻的苔藓。方觉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手电光扫过四周,墙上还有褪色的警示牌:“危险!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穿过这片区域后,前方出现一排仓库。铁皮墙面在岁月侵蚀下斑驳不堪,有些地方锈穿了洞,像溃烂的伤口。方觉数着门牌号:1号、2号……大部分库门都敞开着,里面堆着废弃的机器和杂物。
走到5号库时,林晏忽然拉住方觉的袖子。
“有声音。”她极轻声说。
方觉立刻关掉手电。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两人屏息静听。
起初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哀鸣。然后,从7号库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铰链在缓慢转动。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一步,两步,在水泥地上拖沓着,时断时续。
方觉慢慢摸向腰后的战术笔,另一只手按住了林晏的手臂,示意她别动。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适应着微弱的光线。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勉强能分辨出7号库的轮廓。
库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脚步声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来,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方先生……你来了。”
声音是从7号库里传出来的,但方向飘忽不定,像说话的人在移动。
方觉没回应。他轻轻推了林晏一下,指了指旁边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林晏会意,悄无声息地挪过去,蹲在阴影里。
“我知道你在外面。”那声音又说,带着某种古怪的笑意,“带着镜子……对吗?”
方觉慢慢站起来,但没往前走。他解开帆布包,取出镜子,但仍然裹在报纸里。
“周墨在哪?”他对着黑暗问。
库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周师傅啊……他在休息。”声音顿了顿,“他很累,忙活了一下午。”
方觉的心脏收紧。他想起镜中闪过的那只手——粗糙的手指,裂了表盘的电子表。
“让我见他。”
“先把镜子拿进来。”声音变得冷硬了些,“放在门口,你退后十步,我让你见他。”
典型的交易话术。但方觉知道,一旦交出去,他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先见人,再谈镜子。”他稳住声音。
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7号库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明亮的灯光,而是一盏昏暗的应急灯,挂在仓库中央的横梁上,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库房内部的一小片区域。
方觉看到了。
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有个人靠坐在一台旧机器旁。深色夹克,头垂着,看不清脸。但那只垂在地上的手——手指粗糙,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电子表,表盘玻璃裂成蛛网状。
是镜中那只手。
方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
“别动!”库房里的声音突然严厉,“镜子放下!”
方觉停住。他盯着那个人影,努力想看清是否还有呼吸的迹象。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
“他怎么不说话?”方觉问。
“睡着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古怪的笑意,“或者说……永远睡着了。”
话音刚落,那个人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动作,而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一条绳子从上方垂下来,套在脖子上,猛地收紧。人影被吊起半尺,脚尖无力地蹭过地面。
方觉瞳孔骤缩。他几乎要冲进去,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这是陷阱,明显的陷阱。
“放他下来!”他吼道。
“镜子。”声音平静地说,“放在门口,我就放他下来。不然……”绳子又收紧了一点,人影在空中微微晃动。
方觉咬紧牙关。他看了眼手里的包裹,又看向库房。光线太暗,他看不清绳子的上端系在哪里,也看不清说话的人藏在哪。
他需要更近一点。
“好。”方觉说,慢慢向前走,“我把镜子放门口。”
他走到库房门口,距离那个被吊着的人大约十米。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确实是旧货市场的周墨。眼睛半睁着,脸色青紫,嘴唇微张。
已经没救了。
方觉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把包裹放在门边,然后退后两步。
“放他下来。”他说。
绳子松了。周墨的身体软软地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应急灯突然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的瞬间,方觉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库房深处传来,迅速接近。他猛地转身扑向旁边,几乎是同时,一根钢管擦着他的后脑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方觉就势一滚,半蹲起身。战术笔已经握在手里,笔尖弹出,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他听到了至少三个人的呼吸声,分布在不同方向。训练有素,懂得包围。
“林晏!跑!”他大喊。
没有回应。但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晏在往厂区外跑。
方觉稍微松了口气。他压低重心,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左侧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猛地挥笔刺去,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有人踉跄后退。
但右侧同时袭来劲风。方觉侧身闪避,钢管擦过肩膀,**辣地疼。他反手抓住钢管,顺势向前一带,膝盖狠狠顶上对方的腹部。
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第三个攻击者从正面冲来。方觉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挨了一拳,打在肋骨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也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战术笔狠狠扎进对方的大腿。
惨叫声在库房里回荡。
方觉喘着粗气退到墙边。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三个人的轮廓:两个倒地**,一个捂着腿靠在机器旁。
“谁派你们来的?”方觉问,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没人回答。那个捂着腿的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什么——方觉看到了金属的反光。
枪?
他猛地扑倒在地。但预期的枪声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击打声,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应急灯重新亮起。
林晏站在库房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生锈的铁管。她身后,第四个男人趴在地上,后脑渗出血。
“你……”方觉撑着站起来。
“我没跑远。”林晏喘着气,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听到打斗声就回来了。”
她看向库房深处,目光落在周墨的尸体上,瞳孔一缩。
方觉走到那个被铁管击倒的男人身边,翻过他的身体。三十多岁,平头,脸上有道疤。他搜了身,找到一部手机、一把弹簧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镜观文化有限公司,业务经理,郑明”。
方觉盯着那张名片,记忆里有什么被触动了。他快速翻找手机,通讯记录里最新的几个通话都来自同一个号码。他回拨过去。
忙音。
“镜观文化……”林晏走过来,“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方觉没说话。他走到周墨的尸体旁,蹲下身。近距离看,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小时。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但奇怪的是,手腕和脚踝也有捆绑的痕迹——他生前被拘禁过。
方觉翻开周墨的眼睑,检查瞳孔,然后轻轻抬起他的手。在食指指甲缝里,他发现了一点暗蓝色的粉末。
和老人指甲缝里的一样。
“这是氧化亚铜。”林晏凑近看,“工业上用来做颜料,也用于某些特殊涂层的制备。”
方觉用证物袋小心地刮取粉末。做完这一切,他才注意到周墨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是蜷缩的。
他轻轻掰开手指。
掌心里,有一小片纸。被汗水浸得皱成一团,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镜子是钥匙”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纸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方觉站起身,环顾四周。库房里堆满了废弃的纺织机,大部分锈得不成样子。但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块区域显得相对干净——地面灰尘较少,几个油桶整齐地码放着。
他走过去。油桶是空的,但挪开后,地面上露出一个暗门。生锈的铁板,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这里有地道。”方觉说。
林晏跟过来,用手电照着暗门。铁板上焊着一个拉环,旁边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已经被撬开了,锁舌歪在一边。
方觉戴上手套,抓住拉环用力一提。铁板很沉,但铰链还算顺滑。暗门打开,露出向下的水泥台阶,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上来。
台阶很陡,延伸到黑暗深处。方觉用手电往下照,光线勉强能照到十米左右,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要下去吗?”林晏问。
方觉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十分钟。
“你在上面等。”他说,“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上来,或者听到任何异常,立刻报警,打给陈默。”
林晏摇头:“下面可能更危险,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如果下面是死路,两个人都会被困住。”方觉语气坚决,“你在上面,至少能保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报信。”
林晏还想争辩,但方觉已经踏上台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容置疑。
“……小心。”林晏最终说。
方觉点点头,开始往下走。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摸上去冰凉湿滑。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闷,混杂着霉菌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他数着台阶:二十、三十、四十……走到第五十级时,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大约三十平米。墙壁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大面积剥落。天花板上垂下一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地下室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仪器:显微镜、离心机、几台电脑,还有一套小型的化学实验装置。墙壁上钉着一些图表和照片,大部分已经褪色。
方觉走近看。那些图表是元素分析数据,照片则是各种古镜的细节——铜镜、铁镜、玻璃镜,年代从战国到明清不等。每张照片旁边都贴着标签,记录着发现地点、年代和“异常现象”。
他在一张图表前停住。那是放射性检测数据,曲线图显示某个样本的辐射衰减曲线异常——不是平滑下降,而是有规律的波动,像心跳。
样本编号:ZM-001。
日期:2018年6月。
方觉想起镜框内侧那个英文缩写“ZM-2018”。所以这面镜子,至少从三年前就开始被人研究了。
他继续查看。在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但透着某种狂热的执念:
“2018.7.12,样本ZM-001在强磁场环境下出现短暂成像现象……图像模糊,疑似人脸……”
“2018.8.3,添加镭源后,成像清晰度提高……图像内容与实验人员近期经历相关……”
“2018.9.17,首次出现‘未来影像’……预测了实验室断电事故,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2018.10.5,开始尝试仿制……材料配比是关键,必须精确还原原镜的所有物理特性……”
方觉一页页翻看,脊背越来越凉。记录显示,这个叫“ZM项目”的研究持续了两年多,目的就是复制古镜的“成像功能”。而最后几条记录,笔迹开始变得凌乱:
“2019.11.3,他们知道了……必须中止……”
“2019.11.7,周墨同意接手……他是个贪心的蠢货……”
“2019.11.15,镜子完成了……但它认主,不是谁都能用……”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镜子选中了你。小心,他们不会放过你。”
落款是一个字母:Z。
方觉合上记录本。他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他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不对,正打算放弃时,屏幕突然跳出了一个提示框:
“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接入。”
方觉一愣。他检查电脑主机,在后面发现了一个U盘接口,里面插着一个黑色的U盘。但不是他插的。
他拔出U盘,仔细看。金属外壳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两个相交的圆,像眼睛,又像镜面。
U盘自动弹出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五点。
方觉点开。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的。镜头对着一间办公室,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镜头站着,正在打电话。
“……对,镜子已经出手了。”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买家是个侦探,叫方觉。前警察,有鉴定背景,是理想的人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男人笑起来:“放心,镜子里的‘小礼物’已经激活了。按照之前的测试,他最多三天就会看到第一次成像。等他把镜子带回来,我们就能拿到完整数据。”
又是几句对话。然后男人说:“周墨?他已经没用了。今晚处理掉。至于那个侦探……看他能不能活过今晚吧。如果能,说明镜子真的选中他了,那价值就更大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方觉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他接到委托,到买下镜子,到今晚的约见——全是计划的一部分。
镜子是饵,他是实验品。
而周墨,还有可能更多人,都因为这个“实验”送了命。
地下室的寂静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打破。方觉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很快,震动变得明显——从头顶传来,像是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林晏的喊声,被闷在地下室入口处,但能听出惊慌:
“方觉!有人来了!很多人!”
方觉猛地站起。他迅速扫视地下室,把实验记录塞进怀里,拔出U盘,然后冲向台阶。
刚踏上台阶,头顶就传来了枪声。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的自动武器连射,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方觉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加快脚步往上冲,在离出口还有几级台阶时,听到了林晏的尖叫。
然后是陈默的吼声:“警察!放下武器!”
更多的枪声。
方觉冲上最后几级台阶,从暗门跃出。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血液凝固——
库房里多了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其中三个已经倒地,剩下的正和警方交火。陈默带着五六名特警,依托机器和油桶作为掩体,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不断闪现。
林晏躲在最里面的一个纺织机后面,脸色惨白,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铁管。
一个黑衣人发现了方觉,调转枪口。方觉本能地扑倒在地,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水泥碎屑。
“方觉!趴下别动!”陈默大吼,同时开枪压制那个黑衣人。
枪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在方觉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最后一声枪响停止时,库房里只剩下**声和刺鼻的火药味。
“安全!”一名特警喊道。
陈默从掩体后走出来,一边指挥队员控制现场,一边快步走向方觉。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怒火。
“**疯了吗?!”陈默揪住方觉的衣领,“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要不是我提前带人埋伏——”
“你怎么知道?”方觉打断他。
陈默一愣,松开手:“周墨的女儿提供了线索。她说她爸失踪前接到过一个电话,提到了纺织厂。我们查了通话记录,锁定了一个号码,追踪到了这里。”他顿了顿,“但我们是半小时前才决定行动的。你怎么比我们还先到?”
方觉看着陈默的眼睛。他们是十年的兄弟,他看得出陈默没撒谎。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方觉拿出手机,开机后调出那条短信,“约我十点到这里,一个人来。”
陈默看完短信,脸色更加难看:“这是要你的命。”他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这些人不是普通罪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像是……”
“私人安保,或者雇佣兵。”方觉接话。
一名特警走过来:“陈队,现场清理完毕。击毙两人,重伤一人,其余轻伤。我们的人三个轻伤。”他看了眼方觉,“另外,在仓库外抓到两个放哨的。”
陈默点头,转向方觉:“镜子呢?”
方觉这才想起。他冲到库房门口,帆布包还在,但被踩得满是脚印。打开一看,报纸散开,镜子露了出来——
镜面正中,多了一道裂缝。
不是之前的旧裂纹,而是一道新鲜的、笔直的裂痕,从右上角斜劈到左下角,正好穿过镜面中央。裂痕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蓝色粉末。
氧化亚铜。
方觉盯着那道裂痕。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不是玻璃或水银的断面,而更像……某种液体的光泽。
他伸手想去摸,被林晏拦住。
“别碰。”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从工具箱里取出手套和取样工具,“裂缝里有东西。”
她小心地用镊子探入裂缝,夹出一小片银蓝色的薄膜——和镜框空腔里那片金属箔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
薄膜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这是……”林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话音未落,薄膜突然化作一滩液体,顺着镊子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斑点,然后迅速蒸发,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下身检查那个斑点,但地面只剩下一点水渍,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刚才那是什么?”他看向方觉。
方觉摇头。他看向镜子,那道裂缝依然在,但深处已经没有了那种诡异的光泽。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方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镜子里封印的,或者储存的什么东西,因为这道裂缝而泄漏了。
或者释放了。
“把这里所有东西都封存。”陈默站起来,声音严肃,“镜子、尸体、所有证物,全部带回局里。通知技术队,做最全面的检测。”他看向方觉和林晏,“你们俩,跟我回局里做笔录。详细地、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觉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像一个狰狞的伤口。
他想起了实验记录里的那句话:
“镜子选中了你。”
还有U盘视频里那个男人的话:
“等他看到了,价值就更大了。”
夜风吹进库房,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响起了更多的警笛声,红蓝光在厂区入口处闪烁。
但方觉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