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楼墙斑驳,门口挂着七八个牌子,“正平律师事务所”挤在最下面,字都褪色了。
雨下大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律师事务所比外面看起来还小。
二十来平米,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旧沙发,铁皮书柜塞满了卷宗。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你是……”他眯起眼睛,然后猛地站起来,“苏默?”
我点头:“李律师?”
“对,对,我是李国栋。”他绕过桌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温热,“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特别是眼睛。”
他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倒水。暖水瓶空了一半,水流进玻璃杯,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他把水杯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回椅子上,“三个月了……我天天在这儿等。”
“等我?”我问。
“等你妈妈的儿子。”李叔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秀兰临走前交代的,一定要找到你,把东西给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你母亲的遗嘱。”他把纸袋推过来,手有点抖,“还有一封信。公司的情况、资产明细都在里面。”
我没立刻接:“她怎么……走的?”
李叔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但眼睛还是红的。
“胰腺癌。”他说,“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那几个月,她一边化疗一边找你。找到了,又不敢认。”
“为什么?”
“她说你过得好。”李叔声音哽了一下,“你在苏家,养父母有钱有地位,她一个快死的小老板,认你干什么?拖累你?”
我盯着那个纸袋,没说话。
“但她还是留了东西给你。”李叔继续说,“公司不大,但她是真当孩子在养。这十几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不容易。”
我打开纸袋。
遗嘱很简单:陈秀兰名下所有财产,包括秀兰环保材料有限公司100%股权,由独子苏默继承。
股权证明、公司执照、财务报表……一叠文件下面,压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我抽出信。
只有一行字,字迹虚弱,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但有人在害我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在害她?”我问。
李叔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门边,关上门,又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只有台灯昏黄的光。
“你母亲的公司,研发了一款新型环保板材。”他坐回来,声音压低,“成本比市场低三成,性能更好。去年刚拿到专利,就有大公司想收购。”
“哪家?”
“苏氏集团。”
我手指收紧,信纸被攥出褶皱。
“你养父的公司。”李叔看着我,“你母亲拒绝了。她说不卖,这是给孩子留的产业。结果从今年年初开始,客户一个个被抢走,供应商集体涨价,银行突然抽贷……”
他停了停,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左边年轻些,三十出头,眉眼和我有七分像,笑得灿烂。右边是李叔,头发还是黑的。
“这是公司刚开张那年。”李叔指着左边,“你母亲。右边是我,给她打工的法律顾问,后来成了朋友。”
他又翻出另一张。还是我母亲,但老了,瘦了,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我的照片——是我大学入学时,苏建国在校园里给我拍的。
“这是她走前一个月。”李叔声音发颤,“她让我发誓,一定要把公司交到你手里。她说,‘我不能给儿子留钱,但得给他留条路’。”
我拿起那张病床上的照片。母亲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病人。
“收购价是多少?”我问。
“三百万。”李叔说,“但公司实际价值至少一千五百万。专利就值这个数。”
“苏建国知道吗?”
李叔摇头:“不清楚。出面的是苏氏集团的投资部总监,姓赵。”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赵姨,林静的闺蜜,苏氏集团投资部副总监。眼角有颗痣,总来家里吃饭,每次都给我带礼物。
“后来呢?”我问。
“你母亲硬扛了半年。”李叔抹了把脸,“最后扛不住了,专利快过期,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她去找苏氏集团,想再谈谈,结果……”
他停下来,从档案袋底层抽出几张纸,是新闻报道的复印件。
标题很刺眼:《女企业家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在即》。
发布时间:三个月前。我母亲去世前一周。
“报道出来的第二天,银行就上门查封了账户。”李叔说,“你母亲是从医院跑出去的,药都没带。三天后,在出租屋里……走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声又大起来,敲打着玻璃。
我把所有文件收好,装回纸袋。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停业状态。”李叔说,“但还没注销。专利还剩两个月有效期,如果续不上,就真没了。”
“续费要多少?”
“二十万。”李叔顿了顿,“我这儿有五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剩下的……”
“我有。”我说。
李叔愣住:“你……”
“我养母今天刚给了我一笔钱。”我站起来,“走吧,现在就去办续费。”
“现在?”李叔看看窗外的大雨,“可是专利局快下班了……”
“那就赶在下班前。”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李叔。”
“嗯?”
“我母亲……走之前,还说什么了吗?”
李叔想了想,点头:“她说,‘告诉小默,别恨任何人。好好活,活出人样来。’”
我拉开门,冷风混着雨水扑进来。
“我会的。”我说。
二十分钟后,我们冲进市专利局大厅。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接过文件看了眼:“秀兰环保?这家不是破产了吗?”
“还没。”我说,“续费。”
“二十万。”
我掏出银行卡——林静给我的副卡,今天之前,我每月额度十万。
pos机吐出小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续好了。不过你们得赶紧恢复生产,专利要实际应用才能维持有效。”
“知道。”
走出专利局,雨小了些。李叔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我说。
“那二十万……你就这么用了?”他小声说,“不给自己留点?你现在……”
“我现在一无所有。”我打断他,“所以更没什么好怕的。”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林静。
接起来,她的声音又冷又急:“苏默,你动卡里的钱了?二十万?你干什么了?”
“续命。”我说。
“什么?”
“没事。”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李叔看着我:“你养母?”
“嗯。”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李叔,公司现在能恢复生产吗?最快多久?”
“设备都还在,工人……”李叔想了想,“老员工还有几个愿意回来的,但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五十万。”
我看向马路对面的银行。
卡里还有八十万。林静的副卡,额度一百万,今天刚打进来的。
“明天开始招人。”我说,“工资按市场价上浮20%。”
李叔瞪大眼睛:“你哪来……”
“我还有钱。”我顿了顿,“不够的话,我还有辆车。”
白色奥迪停在路边,雨冲刷着车身,在路灯下反着光。
李叔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跟你妈一样倔。”
我们走到车边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建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默。”苏建国的声音很疲惫,“你妈刚才发脾气了。那二十万,你要用就跟我说,别动她给的卡。”
“这卡不是你们给我的吗?”我问。
苏建国沉默了几秒:“是……但你刚走就动这么大一笔钱,她难免多想。”
“她想什么?觉得我拿钱跑路?”
“不是……”苏建国叹气,“算了,用了就用了吧。你现在住哪儿?东区那套公寓钥匙在我这儿,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说,“我有地方住。”
“小默,别赌气。外面租房要花钱,你现在……”
“我现在是秀兰环保的老板。”我说,“养不起自己还开什么公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苏建国声音很低,“陈秀兰的事。”
“嗯。”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是我妈。”
挂了电话,李叔小心翼翼地问:“你养父他……”
“他说对不起。”我拉开车门,“李叔,上车,我送你回去。”
李叔坐上副驾驶,环顾车内:“这车不便宜吧?”
“生日礼物。”我发动引擎,“现在可能要成抵押物了。”
车子驶入雨夜。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带。
开到一半,李叔突然说:“对了,还有件事。”
“嗯?”
“你母亲公司有个隐名股东。”李叔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占股30%,但从来不露面。分红每年按时打到一个账户,那个账户又转手捐给山区儿童。”
“谁?”
“不知道。”李叔摇头,“只知道代号‘C’。从八年前开始持股,正好是你母亲公司最困难的那段时间。没有‘C’那笔钱,公司撑不过那年冬天。”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能查到吗?”
“难。”李叔说,“对方很小心,所有操作都是通过海外**。但你母亲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C是个好人,但好人未必有好报。’”
我在红灯前停下,雨水模糊了前挡风玻璃。
“先不管这个。”我说,“李叔,明天早上八点,公司见。把能找的老员工都叫上。”
“好。”
把李叔送到他家楼下后,我没立刻离开。坐在车里,我又拿出母亲的信。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但有人在害我们。”
我把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车子重新启动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但眼神很硬。
这才像陈秀兰的儿子。
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