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满院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裴渡惨白的脸上。

三次延礼，三次拒医。

礼官与春桃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把裴渡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不是的......我只是以为她像从前一样能忍过去......”

裴渡松开礼官的衣领，慌乱地摇头后退，脚下一滑重重跌跪在我的尸身旁。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发颤的脊背。

他从不怕我疼，他只怕这桩丑闻毁了他寒门新贵的名声与前程。

站在台阶上的柳侍郎脸色铁青，拂袖冷哼了一声。

一直躲在后头的柳娇娇吓得打了个哆嗦，短暂的惊慌过后，

她竟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上前，一把扯住了裴渡的官袍袖子。

“师兄，你可千万别听这贱婢胡攀乱咬，白白坏了自己的身子。”

柳娇娇拿帕子按着眼角，看也不看地上早已僵硬的我，声音娇怯又急切：

“嫂嫂自己福薄身子不济，大喜的日子病殁在轿里已是晦气至极，

你快让人拿席子把她抬去后院吧，我爹爹和吏部诸位大人还在前厅看着呢。”

“万一冲撞了贵客，你下月的留京授官可怎么办呀？”

四周的宾客倒吸一口凉气，连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厌恶之色。

人已经死在了她争宠延误的花轿里，

她非但没有半分愧疚，竟还嫌我的尸身挡了她的眼、碍了裴渡的官运，

要求裴渡像往常一样，先照顾她的体面与情绪。

“闪开！谁敢动我妹妹一下！”

大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暴喝。

我兄长沈砚之带着十几名沈家护院，并京兆府的捕快破门而入！

兄长本是押着最后一车压箱底的嫁妆赶来送亲，却在门外听见了噩耗。

当他看见地上双目圆睁、满嘴黑血的我时，这位向来沉稳的江南皇商双目瞬间充血。

“岁寒！”

兄长扑跪在地，颤抖着脱下外袍盖住我僵硬的躯体，

随即猛地起身，一拳将裴渡狠狠砸翻在青石板上！

“裴渡！我沈家倾尽六年家财助你青云直上，把岁寒交到你手里，

你就是这样兑现婚约、活活把她闷死在府门口的？！”

裴渡被打得口鼻溢血，狼狈地爬起身，惊恐地指着台阶上的裴母与王婆子辩解：

“大舅兄息怒！我今日要在前厅招待恩师，实在分身乏术，

我已经派了家里的管事婆子守在轿外照应她，是下人怠慢没看住啊！”

裴母见官差拔刀围院，吓得双腿一软，尖声甩锅：

“这跟老身有什么相干！家里今日一应事务全听渡儿吩咐，我们都当他安排妥当了！”

被推出来的王婆子一听这话要担人命官司，当即噗通跪倒，朝着京兆府捕头拼命磕头：

“官爷明鉴！老奴方才摸着新娘子手凉得像冰块，刚想掀帘查看，

是姑爷亲口喝止了老奴，嫌新娘子求医丢人现眼！”

“姑爷严令老奴只管塞个炭炉把人稳在轿里，只要别让她出声耽误了哄柳**就行啊！”

王婆子的话字字泣血，满院哗然再起。

裴渡最后的退路被自己人堵死，浑身抖如筛糠。

他绝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自己百般维护、甚至不惜拿妻命去讨好的柳娇娇，

哑着嗓子试图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娇娇，你替师兄向恩师和众人解释一句，

方才是不是你说怕嫂嫂给你下马威，让我先陪你喝茶看戏的......”

柳娇娇脸色骤变，像躲瘟疫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连退三步躲到柳侍郎身后：

“裴渡你疯了不成！你害死了自己的妻子，扯上我做什么？”

“我今日是来贺喜的客人，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玩笑话，

我又没拿绳子捆着你的脚，更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拦着你不许救人！”

裴渡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骤然冷酷下来的娇俏脸庞。

“柳家丫头说得不错，裴渡，你自己行事荒唐、延礼害死发妻，休要攀扯老夫的爱女！”

柳侍郎当众冷斥一声，彻底与这个满身命债的门生划清了界限。

我飘在兄长身侧，看着裴渡那副如遭雷击的蠢样，只觉得痛快又荒唐。

他拿我的命去换权贵的青睐，到头来，人家连一块垫脚石都不屑让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