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院鞭炮齐鸣，裴渡引着座师柳侍郎入席，满院推杯换盏。

唯独大门外那顶大红花轿，被孤零零地晾在烈日底下。

裴母穿着我沈家出银子置办的万字不到头锦袍，满脸不耐地走出仪门。

“这商户女还没进门就摆起谱来了，前厅贵客等着吃新妇敬的江南春茶，

她倒在轿里拿乔装死，存心让我在亲友面前丢人现眼！”

裴母重重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扯正面的织金轿帘：

“我今日非亲自把她揪出来立立规矩不可！”

守在旁边的王婆子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老夫人，老奴方才塞手炉时摸着新娘子手凉得吓人，里头又一直没动静，

该不会真像那丫鬟说的，旧疾发作背过气去了吧？”

裴母伸向轿帘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她往前凑了半步，粗糙的指尖已经勾住了轿帘的流苏。

只要她这一下扯开，就能看见我在喜帕下早已发绀僵硬的脸。

“伯母且慢！”

换了新鞋的柳娇娇带着裴渡从游廊转出，娇笑着拦住了裴母的手。

“嫂嫂既是心肺弱，这会儿掀了轿帘见了风，万一当着我爹爹的面咳起来，

冲撞了贵客不说，外人还当咱们裴家连个新妇都容不下呢。”

柳娇娇亲自上前，将裴母拉开的那一点帘缝重新按得严严实实，

甚至吩咐丫鬟取来两块镇纸压住轿帷下摆，半丝风都不往里透。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在轿外笑得温婉体贴，心底一片冰凉。

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病重，她只是不许任何人在今日分走裴渡和满堂宾客的目光。

“还是娇娇想得周到，比那商户女懂规矩多了。”

裴母立刻眉开眼笑，转头冲着花轿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听见没有？待会儿开礼敬茶手脚麻利些，别耽误厨下开席！”

裴渡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被镇纸死死压住的轿帘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娇娇，算算时辰，岁寒在轿里已经候了快两个时辰了，

她素来畏闷，不如我先让人扶她去耳房歇息片刻......”

“师兄！”

柳娇娇眼圈一红，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满是受了冷落的委屈：

“你从前在书院发过誓，无论何时都把我放在第一位的，

我爹爹难得来一趟，刚在厅里夸了你的策论，正让你陪他去后园品鉴新得的端砚。”

“你这会儿丢下我爹爹去管嫂嫂，是觉得你已经高中进士，不用再把我们柳家放在眼里了吗？”

一句话，把裴渡架在了火上。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花轿，又看了一眼柳娇娇身后隐约可见的柳侍郎随从，

眼底那点对我的担忧瞬间被前程官位碾得粉碎。

“我怎会忘了恩师的提携之恩？岁寒最是识大体，自然分得清轻重。”

裴渡到底是收回了迈向花轿的脚，转身赔着笑随柳娇娇往后园走去。

这一去，又是整整半个时辰。

日影西斜，已近申时。

花轿内的闷炭暖炉渐渐燃尽，我的尸身已经彻底僵硬，

原本靠在扶手上的肩膀承受不住重量，猛地往侧面一歪，咚的一声闷响撞在轿壁上。

前院回廊下，正陪着柳侍郎走出后园的裴渡听见这声异响，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那声音太沉、太死，绝不像是一个活人赌气敲击的力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

从午时初到现在，轿里那个人竟然连半声咳嗽都没有发出来过。

“师兄，我头有些晕，你把拜堂的吉时再往后延半个时辰，先扶我去花厅听两折戏吧。”

柳娇娇习惯性地挽住他的胳膊，当着众同僚的面撒娇发号施令。

她以为裴渡还会像前三次一样百依百顺。

可这一次，裴渡盯着那顶歪斜了一角的花轿，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

“够了。”

裴渡突然沉下脸，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柳娇娇猝不及防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师兄，你敢甩开我？”

“岁寒在轿里等了两个多时辰，里头半点声息都无，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了！”

裴渡第一次当着满院宾客的面，冷声回绝了她的要求，

甚至顾不上旁边柳侍郎沉下来的脸色，提着官袍下摆大步流星地朝花轿走去。

柳娇娇气得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跺脚。

而我飘在轿顶，看着裴渡匆忙奔来的身影，内心没有半分波澜。

他此刻的果断，不过是害怕我真出了事，毁了他知恩守诺的官声与体面。

可惜，死人是给不了他体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