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桃被护院死死按在青石板上，仍在拼命仰头哭喊：

“姑爷！我家姑娘素来有心肺喘症，方才在轿里咳得那样重，

如今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了，求您掀开轿帘看一眼吧，万一背过气去可怎么得了！”

这一声凄厉的哭喊，终于让刚迈入仪门的裴渡脚步一顿。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那顶烈日下纹丝不动的花轿。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他眼底掠过的一丝犹疑。

他并非不知道我的病根有多凶险。

三年前寒冬，我替他在漏风的书屋抄书省炭，夜里咳血昏死过去，

是他背着我跑了半座城求医，亲耳听大夫说过我这病最忌闷热久候。

轿中我已经断了气，身体却因狭窄的轿厢与扶手卡着，依然维持着低头端坐的姿态，

厚重的龙凤喜帕垂下来，恰好遮住了我青紫的脸和唇角凝固的血迹。

“师兄，你去哪儿？”

柳娇娇见裴渡松开她的手往回走，立刻不悦地蹙起秀眉。

“春桃哭得晦气，我过去看一眼，免得沈氏真在轿里闷坏了误了吉时。”

裴渡低声解释了一句，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花轿前。

满院宾客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春桃更是屏住呼吸，满眼希冀地望着他。

裴渡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扣住了厚重的织金轿帘。

只要他手腕往上抬起三寸，就能看见我垂在膝头、已经泛出尸斑的僵硬手指。

轿帘被他掀开了一道窄缝，热浪混着死寂扑面而来。

“岁寒？”

裴渡唤了一声，没有听见半点回应，他脸色微变，手指用力就要将轿帘彻底掀开。

“哎呀！我的脚！”

仪门台阶上突然传来柳娇娇一声娇呼，整个人顺势跌坐在侍女怀里。

“**！您怎么崴了脚，这可怎么去偏厅见侍郎大人啊！”

贴身侍女夸张地惊叫起来。

柳娇娇泪眼婆娑地望向花轿方向，声音委屈又带着几分警告：

“师兄，我爹爹前脚刚下朝，算着时辰马上就要到裴府门口了，

你要是只顾着哄嫂嫂，让我跛着脚在门外迎我爹爹，我索性现在就打道回府！”

裴渡捏着轿帘的手猛地一僵。

一边是只要掀开帘子就能看清生死的未婚妻，

一边是马上就要驾临、手握他下月留京授官大权的吏部侍郎与座师千金。

哪怕只是当众掀轿查探，一旦传出新娘病重失仪，今日这攀附权贵的喜宴便成了笑话。

啪的一声轻响，裴渡松开了手。

刚刚透进一丝光亮的轿帘重重落下，将我的尸身重新封回黑暗里。

“不过是赌气不肯应声罢了，哪有那么娇气。”

裴渡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飞快地丢下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柳娇娇，

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转头对管事王婆子厉声吩咐：

“把那个胡唚的丫鬟拖去柴房关起来！你守在轿外好生照应，

给里头塞个手炉稳住新娘子，告诉她恩师即将驾临，吉时未到绝不许出轿失了体面！”

王婆子连声应下，等裴渡护着柳娇娇进了偏厅，便去账房取了只暖手铜炉过来。

婆子也没敢掀帘，只摸索着从轿窗下方的透气暗格伸手进去，想把铜炉塞进我手里。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垂落的手背，动作猛地顿住。

“咦，这大热天的，新娘子的手怎么凉得跟冰块似的，还硬邦邦的......”

王婆子脸色发白，心头犯了嘀咕，当即伸手去掀正面的轿帘想要看个究竟。

“你在干什么？谁准你乱掀轿帘的！”

去而复返的裴渡突然出现在仪门口，冷声喝止了王婆子。

王婆子吓了一跳，缩回手讪讪道：

“回姑爷，老奴刚塞手炉，觉着新娘子手凉得邪乎，一动不动的......”

“她那是心里有气，故意装模作样拿乔！”

裴渡不耐烦地打断她，挥手将王婆子屏退到三丈开外。

他趁着柳娇娇在偏厅换鞋的空当特意赶回来，站在花轿侧面，隔着锦帷放软了声音：

“岁寒，方才恩师快到了，我实在不能当众掀帘坏了规矩，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这身病受不得委屈，等拜完了堂送走恩师，

明日一早我便请太医替你调理，裴家的中馈钥匙也全交给你。”

他语气温柔得像是施舍天恩，说完还在轿窗外轻轻敲了敲：

“听见了就应我一声，我把帘子掀开条缝喂你喝口水。”

轿内自然是一片死寂，那只刚塞进去的铜炉甚至顺着我僵硬的指缝滑落，哐当一声砸在脚踏上。

裴渡眉心猛地一跳，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绕到轿门前再次伸手抓住了轿帘。

“大人！柳侍郎的轿子到巷口了！柳**让您快去前院迎驾！”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来高喊。

裴渡距离掀开轿帘只差半寸的指尖骤然停在半空。

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花轿，终究还是收回手整理了一下绯红官袍，头也不回地迎向了巷口。

我飘在轿顶，看着他奔向权贵的背影，只觉满心讽刺。

裴渡，你不用再来喂我喝水了，我已经永远不需要你的恩赐了。